玩具

一个人在一条路上走得太久，就会忘了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这是我们的老师对我们常常讲的一句话。

今天上完课后，一个低年级的学弟约我去吃饭。他问我初恋是什么感觉。

我哈哈地笑了，可能脸也红了。我说小弟弟你人生阅历还不够啊。学姐给你讲一个我曾经念念不忘的故事吧。也许，你大概就知道初恋是什么感觉了。

这是一个作者和年代都不明的故事。

很久以前，一个男孩在商店看到喜欢的玩具，想买，钱不够，努力存钱。

他不敢向已经年迈的父亲要钱——他已经失业好久了。男孩绞尽脑汁地省钱，每周只带几个白面馒头，每天撕一点吃。这样，他能从少得可怜的伙食费里省出不少。以至于到夏天馒头都变酸了，为此，他没少拉过肚子。好不容易，男孩攒够了钱。

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涨价了，更加拼命的存钱。

为了更快得到钱，他去卖报，派传单，当服务生，晚上就趴在路边的24小时快餐店里草草过夜。当天空熹微的晨光刚刚开始点亮大地的时候，他就已经蹬着自行车在城中穿梭了。

无论是微雪的初冬早晨还是霞光满天的盛夏黄昏。

等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去发现已经被买走了。

心中咯噔一下，像是缺失了什么。攥着一摞零钱的他突然不知所错了。

他希望不会在垃圾堆看到这玩具——不过，也希望……因为，只有这个样子，他才可以有机会得到他。当然，孩子的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闪过罢了。

他希望，那个买了这个玩具的孩子，一定会好好对她。毕竟，他一定比自己有钱，有更好的生活，她和他一起生活，一定比和自己过更好吧。

多年后，一次在路边的垃圾堆，他还是意外的发现到这玩具。当然，他已不再是孩子，他现在是一个双手有力的少年了，早已经不追求那种小孩子气的玩具了。不过，像是通电导线走进了磁场，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歪歪扭扭地躺在垃圾堆里。身上不少地方已经开线，沾满了污渍，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他停了一会儿，有点想哭，心中是苍白的。

终究，他还是把她捡起来，洗干净。用笨拙的手缝缝补补，虽然有些瑕疵，开线的地方还是歪歪扭扭的，一些油渍怎么都洗不干净。可他并不在意。他每天看着她，心想：这不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玩具么？虽然不漂亮，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她。

之后，他开始想他到底喜欢她哪里。毕竟，现在看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罢了。原来他喜欢存钱那时候的自己，是这个玩具让自己有存钱的那份心。有了她，自己才有努力的目标和信念。

原来，我喜欢的不是她本身呀——他对自己说道。

在这之后，他还是每天看着她，但是，目光中的欣喜慢慢黯淡了。

男孩努力读书，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他考上了国立大学，找了不错的工作。社会的湍流慢慢让他变得圆滑。他想到了她——不过这次不一样了。他决定开一家玩具工厂。

正值经济复苏，他的工厂很赚钱，规模开得很大。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越来越喜欢收集玩具，各式各样不同风情的玩具，堆满了他的屋子。不但只有那个人偶，有做工精细的模型，有功能奇异的机械玩具。单是人偶，就有不同尺寸的，和真人并无两样。

男孩每天要在屋子里会客，那个又旧又丑的玩具看起来很碍眼。他把她丢在了柜子角落，任凭她积满灰尘。他慢慢淡忘了她。

终于有一天他要搬家了，搬出这象征贫穷的棚户区了。他一件件的收拾他的收藏品，一眼瞥到那个破旧的玩具，她静静地坐在柜子一隅，耷拉着头。男孩嫌弃的看了看她，想不明白那时的眼光怎么那么差，看上了这么不起眼的玩具，还为她做了那么多无谓的付出。

临走了，夕阳红的不真切，从那扇百叶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光柱之下，是空空落落的房间。角落里堆满了带不走的玩具，在夕阳下被染上金闪闪的颜色。

她在一片金光中，沐浴在落寞中。男孩仿佛看到了当年她在金光闪闪的橱窗里光彩照人的样子，仿佛看到了那天孤零零躺在垃圾堆里的她。

我走了她该怎么办……这回她那么破旧，没人在会要她的了……而且……

男孩心里一紧。

他还是回头从一堆玩具中带走了她。

“还是她陪我最久…”男孩住进了别墅里，娶了漂亮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孩子们。他把那个玩具再次洗刷干净，心灵手巧的妻子重新缝了缝她。男孩把她放在书桌的中间——穿着百褶裙的她多么漂亮啊……

每次看到她，男孩都会想到自己的前半生岁月。

泡沫经济的破灭让男孩的公司一夜变成了泡影。他的那些精妙的玩具都被拿去抵债，别墅也不得不转手他人。手上大把大把的钞票顷刻变成废纸。他和妻儿们还是回到了男孩原本居住的棚户区。

离开别墅的时候，也是一个黄昏。这回，男孩毫不犹豫地带上了她。

原来之前的那一切都是虚幻的，男孩对自己这么说。到头来，抽丝剥茧，剩下的就是你了啊……他深情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百褶裙依然闪闪发光。

男孩明白了，如果没有她，自己根本不会去努力。

到头来，那橱窗前的对视，那一切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她。男孩眼角似乎流出了泪水——自己喜欢的，从来就是她啊。

后来啊，男孩头发花白，夕阳西下，独自倚在摇椅上，静静坐在长长的河岸绿茵边，孩子闯荡出了一片天地。乘着全球化的浪潮，儿子们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玩具，想想到头来还是这个玩具最好。他最爱这个玩具——第一眼就看上的玩具，怎么会说放就放，或许放不下的只是心里的执念，放不下的是努力的自己。可是，最重要的是，他的心里一直都有这个玩具啊～

最后啊，男孩独自一人躺在医院里，交代完所有事，等待死亡的降临。回想这跌宕起伏的一生，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斜头看到一个带着补丁的玩具，她是他青春的记忆，是他努力打拼的见证。男孩笑了，就像那天惊喜地在垃圾桶里看到她一样，真心的微笑。

眼皮一点一点地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闭眼的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玩具的微笑，带着这份微笑，走进永恒的黑暗……

他走后，家人们为他料理后事，发现了这个打着补丁的破旧玩具，随手扔在垃圾桶里。他下葬后，唯一留下的，只有那墓碑上永远微笑着的照片，只是没人察觉，墓碑旁，靠着一个破旧不堪的玩具。玩具靠在墓碑旁，望着墓碑上你的笑脸，用尽力气咧开嘴，笑得如同五月天里被撕裂的夕阳。像那天的夕阳。

可是她毕竟是太旧了，加上风吹日晒，眼睛最终还是渐渐暗下来，灵魂飘向高远的天空，俯瞰着大地。她说，我来陪你了。

此时，天空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茫，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细雨的轻吟，玩具被允诺了一个心愿。玩具目光直直地盯着墓碑，心想着：我愿来世再次被他发现，陪着他，抚慰他无所适从的心灵，我只想......

最后的最后啊，玩具被人们用破旧袋子装起来放置在老屋中，老屋和玩具也随着棚户区的拆迁改造，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一样，没人去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座老屋和男孩的记忆，也灰飞烟灭了。

就这样，某一天，一个女孩在废墟中发现破旧袋子里的玩具。她笑了……

多么好看啊，是上世纪的样式，还是那么怀旧的风味……就像是……自己一样。

有一天，男孩班级里转来了一位同学，他忘我地注视着她。她盘着漂亮的法式辫子，穿着漂亮的花边碎花裙。许久，男孩内心不能安定，为什么呢？泪水慢慢从脸颊划过，他无法止住。他说不出来那样的感觉，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流泪。

他和她成了同桌。她形影不离地陪着他。

考试总和他在一个考场，下雨天总有她打伞在身旁，孤单难过时总有她轻声的慰藉。她会和他一起做蛋糕，帮他回家拿忘带了的作业。他一直不明白那一天内心为什么如此不安，为什么看似毫无关联的她对自己这么好。

直到他无意中看到了，她书包中的一个破旧的打满补丁的玩具。

仿佛在哪儿见过。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男孩想。

他骑着单车，她坐在后座，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他一点儿衣角，一手抱着那个破旧的玩具，青丝和裙裾在风中缠绕。

女孩下车时，他用手指了指那个玩具，说道：“你为什么天天都着这个玩具啊？”她轻轻的笑了笑回答道：“你相信轮回吗？”他的眼睛瞪大着看着她幸福的浅浅梨涡，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仿佛经历了一世，人间沧桑起落，生命孤独多舛，可是身边一直一直都有她包里那破旧的玩具陪伴自己。

那个破旧的打满补丁的玩具让他有莫名的熟悉感。

他好像看到自己很渴望看着一个橱窗里的玩具，看到自己在垃圾堆旁充满欣喜的捡起了她，看到自己带着她搬家，看到自己头发花白，坐在摇椅上手上拿着她，看到自己死亡时的微笑。看到天空的光芒，听到了她的心愿。

醒来的时候，他流着泪水，心想这次你还是来陪我了。起床时天边微露晨曦，打开门后她依旧如往日般站在门前，买好早餐，笑意盈盈望着他，挂在包上的玩具微微摇晃。

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书包上的玩具依旧面带微笑的注视着他们。尽管有时候，他们会争吵，会闹着分手。甚至男孩会一句话不说就把女孩抛在空无一人的课室，但是，每次男孩都会灰溜溜地跑回来，牵着抽泣的她的手，在月光下回家。

后来，他们长大了，成为了夫妻，过着很幸福的生活，玩具也成为岁月的见证人，守护着他们每个幸福的瞬间，让它变为永恒，每天房间的第一缕阳光总是先照射在这个陈旧的玩具上，散发着光辉……

可惜呀，岁月不饶人，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过去了，他俩也老去了。

但玩具像一个定情信物一样，放在床边，陪伴着他们走到最后的时候，他们紧握着手，看着对方被时间划过的脸庞，倾诉着他们最后的爱情。

“我一直觉得这个玩具很熟悉，你在哪找到的呀？”男孩微笑着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它呢？”

“因为上辈子我许下了一个愿望，要和它一起，永远陪着你。”女孩调皮地笑了，皱纹叠在一起，“嘿嘿，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我觉得我和她真的有些像。”

……

就这样，这个玩具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人生，现在它已经真的破烂不堪，要修补好也真的难了。但是随着一份份记忆的消逝，玩具依然会陪伴着需要它的人，永远，永远……

不同的人，续写着同一个故事，共同的经历，无论是谁，相距多远，相隔多久，冥冥中自有安排，让这个故事永不完结，它会一直在生活中上演，也会被记录下来成为珍贵，你的故事还在继续，永不终结。

学弟依旧痴痴地听着。

“讲完啦~”我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他这才反应过来，呷了一口咖啡，笑着对我说：“我大概知道了。初恋，大概就是“20岁买得起10岁喜欢的玩具，可30岁却放不下20岁喜欢的那个人”吧。”

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