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一起走过

文：莠子

小时候陆续养过一些专属于自己的小动物，兔子、刺猬、小鸟之类，有的养的时间长，也有的时间短，最后的结局都是死去，而每每死去，都要心伤很多天，以至于最后开始拒绝养小动物。现在，也是坚决不同意女儿来养的，大约是记忆太深刻吧。

女儿同我一样，对于新生的小生命，有着天然的喜爱，看见小动物就走不动道，最后在我的拒绝下恋恋不舍的离开，那种无奈的小神情，也让我的心不断的软化了。终于有一次，在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恳请下，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她带回一只小鸡和一只小鸭。大约也是卖鸡鸭人在旁边不停的说，小鸭最好养，给点粥菜，喂点水就长大了，这些话打动了我吧。

两个小家伙初到我家，还略略拘谨一些，二三天后，就不安分了，吃饱喝足，还要求出来放风，不然就鼓噪的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出来放风的结果，就是拉的满地的鸡粪鸭屎，让我不胜烦恼，不止一次动过把他们送走的念头，终于因为女儿的反对没有得逞。谁料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每日喂食喂水，清理排泄物，似乎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何况，生活中多两个小生命，也确实有趣了很多。

小鸡和小鸭是形影不离的，两只小东西经常是做着伴四处游荡，一般是小鸡走到那儿，小鸭就跟到那里，一时跟丢了，就“戛戛”乱叫，直到听到小鸡“啾啾”的回应，或者看到小鸡的身影才快步的跟上去。人们常用“鸡同鸭讲”来形容两个人言语不通，无法沟通，在我看来却是极不恰当的，生命和生命总可以沟通，那怕是一只小鸡和一只小鸭。

小鸭比小鸡体型大、胃口大，就是胆子小，看上去总像个胆怯的小弟弟，需要小鸡这个小姐姐来照顾保护。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鸭子也只往小鸡身子底下钻。愉愉去看的时候，总是小鸡在上立着打盹，小鸭钻在小鸡身子底下，只露出后半身，有时候小鸡会把头搭在小鸭的背上，相互依偎的样子，很是温馨感人。

我在电脑前的时候，常常把它们放出来，小家伙们四处游走一翻以后，还回到我的书桌旁，或者倚在椅子腿旁，或者卧在桌子脚踏板上，或者在太阳可以照着的地方打顿，总之是不会走远的。慢慢的，它们胆子大了起来，竟然一递一个跳到我的脚背上，就着我脚的温度，眯着眼睡着了。这些时候，我的心变得软软的，动作也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他们的这份安心和享受。

听到喂食的声音时，两个小家伙就像赛跑一般飞奔过来。小鸡一边跑一边扇动它的小翅膀，欢快的总是第一个跑来。小鸭子扭动它越来越笨重的小身躯，常常落在后边。有时候地面太滑，小鸭跑着跑着就会滑倒一跤，马上又利索的翻起来，继续向美食冲刺。这种笨笨的样子，常常让人大笑不止。小鸭抢食也不行，速度太慢，眼神又不好，撕下来一片菜叶到地上，马上就被小鸡叨走，非得撕的菜叶多了，或者叶片太大，小鸡吃不过来时，它才抢得到嘴里。

不过，小鸭也有一项本领比小鸡强，就是游泳。我没想到，小鸭竟然是天生就会游泳的！那么一点点的小东西放到水里，自然而然就漂浮在水面上，无师自通的拔弄着两个脚掌就能来回游动，真是神奇。小鸭子在水中那份从容不迫、怡然自得的神情，是在岸上不常有的，宁静、安祥、有条不紊的来回游弋追逐，看上去就应该是很快乐。而此时就在旁边，被我强制洗澡的小鸡，常常是一边哀鸣，一边拼命拍打翅膀想跳出来，眼神中充满惊恐。身体被淋湿后的小鸡，羽毛稀稀疏疏的贴在身上，看上去很是狼狈，真是一只落汤鸡。

洗完澡后，要赶紧把可怜的小鸡放到太阳底下，免得它受太长时间惊吓。那怕到太阳底下，小鸡也还是蔫蔫的，瑟缩的站在那里，半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叫着，很是可怜的样子。然而，小鸡一走，小鸭子就不肯安生游泳了，争促的叫着，来回转着圈圈，不时尝试从大盆中跳出来。没办法，只好把它也捞出来，和小鸡放一块儿才好了。此时，小鸭还是喜欢往小鸡身下钻，在它身边来回蹭，还不是用嘴啄一下小鸡粘连的羽毛，似是在安慰受惊吓的小鸡吧。

然而笨小鸭就是笨，总能办出来笨事情，把它俩放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它竟然倒退着从一米多高的窗台上摔下来！我赶紧奔过来，只见它后背着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帮忙把它翻起来，它也不站立，蜷着两脚缩在地上，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摔着了。我心疼的把它捧在手心上，它也不挣扎，卧在我的手心里。我的手掌能感觉它的心脏在一下一下的跳动，黑黑的小眼睛无神的睁着，头伴着心跳一下一下的往前栽，似乎每一次心跳都很沉重。而每一次心跳也都在提醒着我，这个小生命原来还是那般的脆弱。

好在几分钟过后，小鸭似乎是缓了过来，放到地上以后，又能跟着小鸡转悠。只是从此胆子似乎更小了一些，总愿意蹲在我的脚上，跟小鸡也跟的更紧了。偏偏小鸡是越长翅膀越硬，跑的更快，纸箱子也关不住它了，经常不管小鸭自己跳出来玩，惹得小鸭在它们纸箱子窝里焦急的叫着。而且不知道是小鸭子越来越胖了，还是摔坏了那里，经常会翻倒在地上，然后踢腾着两只脚掌，翻不回来。有时候小鸡会“啾啾”的叫着跑到我跟前，一看没有小鸭也听不到小鸭的叫声，就知道它必定是翻在那里起不来了。找到小鸭的时侯，它经常是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挣扎太久累的不能动了，还是根本就是在等人帮忙。那小模样，常常让我不禁一笑，很是怜爱。

不知不觉，小鸡和小鸭到我家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时间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慢到让我们觉得似乎生活中本来就应该有一只小鸡和一只小鸭。喝粥的时候；有一勺粥是它们，炒菜的时候，嫩菜叶是它们的；吃饭的时候，女儿的小漏嘴掉下的米饭粒也是它们的。女儿喜欢帮小鸡洗澡，让小鸭子游泳，还帮忙整理它们的窝，清理排泄物，空闲的时间就与它们玩耍，她的生活也因为小鸡小鸭似乎更精彩了一些。

小鸡和小鸭刚来的时候，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一只小鸡需要多大的世界》，感叹城市对于生命和生存空间的束缚，过了这么久，我觉得好像也有中和之道，比如答应女儿，让她星期天的时候，带着小家伙去小区的小花园里玩耍。虽然看上去，我们的小鸡和小鸭也不怎么被束缚，但是小动物们接触一下大自然总是好的吧？人家天天溜狗，女儿身前一只小鸡，身后一只小鸭的，出去溜达，大约在小伙伴的眼中，也是很威风的。

一天下午，女儿用手提袋装上小鸡和小鸭下了楼，到天黑时，却是手里捧着小鸭子上来的。原来，孩子们对于小动物实在太好奇了，小鸡和小鸭周围围了一群人。女儿一时没有看的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就一手小鸡一手小鸭的抓了起来，被人喝斥后，竟然一撒手掼在地上，跑开了。小鸡扑腾着翅膀翻身起来，继续去草丛里找吃的，小鸭子却倒在地上不再动惮。女儿一边诉说事情经过，一边声音就哽咽了起来。我听着也是很心疼，把小鸭接过来捧在手心。只见它和上次被摔后一样，小脑袋一栽一栽的，小心脏沉重的跳动着，只是黑黑的小眼睛半耷拉下来，眼中不时涌起一层水雾，眼眶周围的羽毛已经濡湿。“小鸭子哭了。”我轻轻的说，女儿却一下哭出声来，抽泣着，眼睛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我以为这次小鸭子也很快能缓过来，然而过了很长时间，把它放到地上，它依然不站起来，也不动惮，放到他身前的菜叶、米粥，它都不看一眼。小鸡跑远了，小鸭也不叫了，只有小鸡在窝里的时候，会拼命往小鸡身下钻，稍微的动一下。看来这次小鸭子确实摔坏了，但是那里也看不出有伤，我也无可奈何，何况这样一只小鸭，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医治啊？眼睁睁的看着它不吃不喝，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吧。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我也这样安慰她。

第二天早晨，我俩一醒来，就着急去看小鸭，还是一动也不动的，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两只黑黑的小眼睛望望我们，又不望了。到晚上的时候，小鸭终于肯吃了一些粥，但是对于女儿费力找来小草、河水，无动于衷。能吃些东西，就快好了吧，我们又互相安慰着。然而第三天早晨，小鸡“啾啾”的叫着，早早的跳出箱子，叫我们起床，小鸭子低头挤在一个角落里，身体已经僵硬，眼晴周围是一圈濡湿的粘连，黑黑的眼睛一只已经闭上，一只也没有了神采。

那天早晨，家里份外安静些，我没有唠叨和催促女儿，女儿也很乖的梳洗、吃饭，不说话。终于，要上学走的时候，她声音哽咽的说：“妈妈，你能确定小鸭子是真的死了吗？”我点点头，然后我俩的泪水都流了下来。周围，只有小鸡来回“啾啾”的叫着，跑前跑后的找吃的，似乎还和平时一样。

放学的时候，女儿急切的问我，小鸭子有没有复活？听到我心说没有，她的神色黯淡下来，说，“我一天都在想着，回来就看见小鸭子复活了。”我觉得很伤感，但是没有办法给女儿解释，生命就是这般脆弱，带来欢悦，也带来悲伤，我们可以决定欢悦从何时开始，却不能确定悲伤何时到来，怎样到来。这就是生命的无奈吧！以后女儿会懂的，也许她也会懂，为何我要持续反对她养小动物，与其在短暂的欢悦以后，面对冰凉的无奈，倒不如养鸟在天空，养兽在田野，让它们自由自的在大自然中生活，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生老病死，进行着生命的轮回。偶尔看到一眼，便也够了，实在不要离生命这样近的好。

想想我在为一只鸭子悲伤，又觉得很好笑。长这么大，吃过的鸭了都不知多少只了，偏偏现在却在为一只小鸭子感伤。然后，就是真的感伤了，因为它来到我的生活中，与我共度了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于是它成为千万只鸭子中唯一的一只，寄托了我们的感情，它的生命与我产生了共鸣。也许，我感伤的不是一只鸭子，而是一个让我感受得到的生命，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只动物，一个确切的生命。

丢失伴侣的小鸡，似乎还不如我和女儿悲伤，只是脚前脚后的跟着我，我到那里，它去那里，放回窝中，就飞出来，一刻也不肯自己待着，一看不到我，就“啾啾”的叫个不停，非要听到我的声音，找到我才会停止叫声，也许我成为了它新的伙伴了吧。现在每每抬脚走路的时候，步伐都特别怪异而小心，唯怕一脚踩上跟在脚前后的小鸡。然而，虽然小心，我也知道，我并没有办法保全这个脆弱的小生命，那么多的变故和未知，这个世界对于一只小鸡来说，实在是太险恶了一些，而我，说到底，也只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普通的生命罢了，怎么能奢望去留住另一个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