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走了（笔记体·黎民外史·之二）

画家走了（笔记体·黎民外史·之二）

作者：岩竹

一日，在广东打工的石头去看一个书画展。只见一幅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一张张或逼真或神似的山水和人物画，在他面前掠过，闪得他眼冒金星，嫉妒得心头直疼。回到蜗居的宿舍，把一瓶光肚二锅头干个精光，扑倒在床上就成了一个死人。

三天后，他卷起铺盖，搭车回了家乡。一路上，他的经历就像过电影一样，随着列车的飞驰，在眼前铺陈。石头的家在邓城的老南乡，远离淮河，亲近汉水，既不是荆楚，也不算中原。父母生了他们姊妹五个，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他是老小。母亲生他时，已经五十开外，差一点大出血死去。他一出生，就病病歪歪，像一个软骨病的孩子。没有奶水的母亲，只好让他吃大嫂的奶。不久，母亲去世，被他吸干奶水的大嫂也撇下他走了。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因为他“妨”死了母亲和嫂子，他父亲一直视他为扫把星，看哪儿都不顺眼。在背“语录包”上学的年代，虽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笔好画，可就是数学不是得30分，就是吃20分，恨得他父亲牙痒。到了能下地干活的年龄，他却弱得掂不动锄头，只好在家里窝着。

初中辍学以后，他总是孤独自处，到河滩里看鱼游、看鸟飞。有时候就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有空就找报纸、撕大字报来写字、画画，常常是大人喊他也不理，小朋友们叫他也不去，就在漏雨的小偏房里写写画画。他想着要是能够找到书画老师，跟着学多好。可是，他不敢告诉父亲。因为父亲总说，你学上不好吧，连地也下不了，胡乱写写画画中啥子用呢。时间长了，他不看人、不见鸟，也能够画得像真的一样；一到春节，邻居们都来让他写春联。

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他还在作着当画家的梦，整天神经兮兮的，披头散发，像夜游神一样。眼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成了家，抱上了孩子，他还是光身一条。随着出外打工潮的到来，他年迈的父亲逼着他也去了广东。

从广东回来，窝在家里两年后，他作的书画变得没几个人能够认得出来了，但他还是以画家自居。一个冬天的早上，他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在白茫茫无人的原野上走掉了，再也没有回来。乡亲们都说，“画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