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曦没再和洛深联系过。
她的责任已经到了:把地址交给洛深,让他去看看。至于洛深放不放心上,去不去,都与她无关。
直到这一天,洛深在微信上回了她一句:“谢谢你。”
几天后,唐叔搬了出去。那时裘曦一连几天在学校做实验,精疲力尽地回家时小姨已经回来了。她非常高兴地告诉裘曦,说是唐叔的儿子亲自回来接走的唐叔,说两个人那时候看起来就是一对铁亲的父子。
“真没想到,唐叔他儿子那么高,小伙子长得也帅。”
“真好啊,他们这出了名的不待见对方,如今也好了!”
“听说唐叔是跟着他儿子回老家了,唐叔老早就想回老家了!”
裘曦听得漫不经心。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真的为他们高兴。
裘曦不知道,她那串经纬度帮了什么忙。
那夜洛深的确没再回复她。但天未明时他就背上吉他回去了。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裘曦的把戏,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父亲让她拿给自己的。
他彻夜未眠,彻夜奔波。
梨花堂,他出生的地方。
一个让他长到三岁,就再未回去过的地方。
一个故事里美丽得像童话的地方。
一个有母亲的地方。
他记得,母亲在他小学时频繁地和父亲吵架。
她后来搬出了家,他只能在周末见到她。
他不知道那儿叫梨花堂。
有一天他被父亲送到那里,那里有一座木房子,被雪白的梨花树围住。
母亲穿上了洁白的长裙,挽起了长发,一支梨花枝插在头发里。
她送给了他一把吉他,给他讲月亮宫的故事。
她告诉他她新换了一个号码。
她只念了一遍,父亲就突然出现,拖着他回了家。
回家时夜已深。他给父亲说妈妈给了他一个号码。
他努力地念出来,写下来,可是少了最后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4,那是在很久以后,他在梦中想起来的数字。
父亲当时没多理他,坐在沙发上休息。只是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接了,然后飞出了门。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时碰翻了桌上儿子倒给他的水。
他把门摔上了。
打翻的水把儿子写的数字浸得湿透。
父亲回来了。
儿子奔过去:“爸爸,我梦到妈妈了,妈妈说那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是4!”
但他甩了儿子一巴掌。
“你连你妈电话号码都记不住!你太蠢了!你活该见不到你妈!活该你妈不要你!”
他吼完这话,开始砸东西。
儿子哭了。
他也哭了。
他后来真的没再见过妈妈。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记不住号码。
他一直觉得,可能他前面的数字也记错了。
尽管周围的人都曾说他是能一口气记住10个数字的神童。
他也仍然觉得是自己全部记错了。
于是他不停地记啊记,最后甚至能一口气记住33个数字了。
可是这仍旧改变不了什么。他依然见不到母亲。
父亲从某一天开始总是醉醺醺的回家,他过去偷过父亲的手机打那个想起来的号码,可打过去是空号。
他哀求过父亲带他去见母亲,但总是被揍。后来长大些,父亲有一天终于对他说考上好大学就带他去见她。
他很努力,也一直很优秀。尽管他数学超强可是还是为了地理去学了理科——他不知道梨花堂就叫梨花堂,他希望学了地理能让他找到母亲。
他一直是同学眼中的天之骄子。可是高考前一夜他不断梦见父亲把他关在房子里,母亲越走越远的场景。他像是被拖入了深渊,高考时也仍旧有些呆滞。毫无疑问,他高考完败了。
此后父亲不再上班,一日比一日消沉。他自己打工挣钱,卖了几首歌。他很快搬出了父亲的家,此后只是定期打电话问父亲的需要,并给他一定的生活费。
他去各种服务行做过工,也做过流浪歌手。他说是去体验生活,为了写出好歌。可他也曾幻想,会不会有一天在快递站的门口看见母亲,会不会在餐桌边见到母亲,会不会在某个街头碰到母亲……
天明,他照着十几位的经纬度找到了这里——记忆里的那栋梨花林里的木房子。
一个头发见白的男人抱了一把干草出来,那是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舅舅。
男人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愣了,觉得有些面熟,就笑着问道:“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儿吗?”
他走过去,良久,只道了一句:“我是深深……舅舅。”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来,洛深终于知道。
母亲在那一年查出了绝症,她怕拖累父亲,于是开始无理取闹,每日暴躁地摔东西。她把自己弄得像个泼妇、怨妇、神经病。她终于逼着父亲和她离了婚。她没争抚养权,只每周过来看儿子。父亲终于在某一天看出了她的异样,逼问她的病情。自那以后,两人除了周末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在医院。父亲自那时起也没有再上班,只是每天假装上班顺便送他上学。父亲为此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母亲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拦住了正要卖房子的丈夫,回到了梨花堂。
她换了号码,只告诉了她的哥哥。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那天见到了儿子,儿子走后的那一晚,她正想给他亲手做把吉他。哥哥正教她,她却吐了血。她临走前见到了她雨里赶来的丈夫,她让他别告诉孩子。
于是丈夫送走了妻子,回到家给儿子撒了一个谎:“活该你妈不要你!”
他后来回了家,发现门虚掩着。
“其实在你下班一个小时之前,我从来不关门。”
洛深把名字改回了唐洛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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