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梦人
妈妈爱抽烟。妈妈总是带着一股忧伤的气质。
有时候在小小的卫生间，有时候在长了开了牵牛花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更多时间是在她的小书房。两个书架上满满都是书，连书桌上也堆满了许多。书架顶上的一盆绿萝长势喜人，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很是温柔。悦儿想，如果人的性情有各种颜色，那么温柔一定是绿萝色的。
浅黄实木书桌前的妈妈经常会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也经常托腮沉思很久很久，陪伴她的总有一杯咖啡，黑咖啡，很苦很苦，如果不是咖啡飘出的袅袅雾气，一定会觉得时间在妈妈身上静止了。
桌上的花瓶里有一把干花——勿忘我。沉迷文字中的妈妈总是不记得给花换水，也不记得给盆栽修理枯叶，施肥。所以书桌上曾经的仙人球、太阳花、鸭脚木、金枝玉叶还有各种多肉，最后都枯萎了。至于百合、绣球、郁金香那些鲜花更是留不住。书架上的文竹换了好几盆都开不长久，后来才换了绿萝，所以索性妈妈就把花瓶换了干花，这下花朵便似永恒了，永远开的热烈。
妈妈总是不开心，多年来一直如此。或许是因为妈妈患了重度抑郁症的缘故吧。医院每月的复诊妈妈都会准时去。然后回来遵医嘱有时候吃一些白色小药丸，有时候是红色的胶囊……那些药也十分有趣，有的吃一粒，有的吃½粒，有个更离谱，那么小的药丸吃¼粒……每次妈妈拿着那把红色的大剪刀开剪开这些药丸的，都是表情郑重、一本正经，微微张着的嘴巴看的出妈妈的小心翼翼。
悦儿觉得这些生产药的厂家真是不了我们这些百姓，为何不把¼做成一粒，需要吃1粒的做成4粒，不就好了？悦儿决定给市长信箱写信反馈下这个情况，可是真的等信写好了，却不知道市长信箱在哪里投递。苦苦想了很久，悦儿打算明天问问同学，然后把信压在枕头下便睡着了。
“哎呀~~”一声长长的带着疼爱和遗憾的叹息声传来，可能因为小学生连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吧。
她一定是在担忧妈妈的病吧。
这里是个院子，铁栅栏上开着许多牵牛花，对面一个木头的秋千架，秋千架后面有一扇窗户，窗户下放着一些盆栽——碰碰香、芦荟、仙人掌、美女樱……还有些多肉植物。只是奇怪的是，窗户缝里边儿飘出来一些淡灰色的烟雾，细细的，若有似无的……好像还混合了一点奇怪的香味，是干叶子燃烧的味道？貌似是的。
只是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院子的四周似乎被一层纠结、冰凉的气息包围着。精灵用力挤进这层包围，细细一看：牵牛花灰蒙蒙的，小盆栽们耷拉着脑袋也是无精打采。只有咯吱咯吱在摇的秋千架透出一丝丝“活”的气息。
精灵拍了拍秋千架上悦儿的小脑袋。悦儿抬起头来，一脸疑惑。这个拎着一个大篮子的短发女孩子是谁？篮子是竹子编的，上面还盖了一块绿色的布，看不出篮子里面装了什么。悦儿再看看眼前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帽子上还绕着米色的长飘带，因为没有风，所以飘带就静静的贴着白色连衣裙的后背。飘带和帽子间插着小小的一束勿忘我花朵。悦儿看着白裙子女孩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是谁？来我家是找我妈妈吗？我不认识你，但是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悦儿礼貌的问道。
“我是来找你的，也是来找你妈妈的，”“白帽子”微微一笑道。
“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可是认识10年了呦！”
这女孩小小身段，看着才7、8岁的年纪，嘴角笑容里装着神秘，悦儿有些懵了：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已经认识我10年了，我也不过才10岁啊！
“白帽子”似乎看出了悦儿的疑问，环顾四周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悦儿毫不思索答道：“这里自然是我家，我从小就住这里的。”
“答对一半了，不卖关子了，这里是你家，不过是在你的梦里。”“白帽子”把手上的篮子换了只手提，继续说道：“现在我们都在你的梦里，而我是——采梦人”。“白帽子”换成认真的表情。
悦儿不仅懵了，还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一连串的发问：“采梦人？什么是采梦人？你采梦做什么？那为什么找我？又为什么找我妈妈呢？我们和你采梦有什么关系吗？”
“采梦就是我的工作啊！”“白帽子”回答。
“工作？可是你还是个小孩子？而且怎么会有采梦这样的工作？采梦做什么用处呢？”悦儿一脸不可思议。
“白帽子”得意的回到：“我可不是小孩子，我今年已经80岁了，我们采梦精灵的生命和你们人类不一样，在人间10年，我们才长1岁。所以我说我已经认识你10年了，自然，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是在你的梦里认识你的。”
悦儿一向聪明伶俐，很快就猜到了梦精灵的意思，便开门进山的直接问道：“所以你是采梦人，你来我的梦里是采梦来的是吧？”
“对，但只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什么？”
“除了采你的梦，最重要的是采你妈妈的梦。因为进不去你妈妈的梦里面，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采梦精灵的表情认真且严肃起来。
进不去造梦人的梦中的确是件大事啊！
“你要采什么样的梦？这些梦你要来做什么用呢？”悦儿不无担心的问道。
采梦人摆摆手，“放心！放心！我采的梦都是灰色和黑色的梦，灰色就是伤心难过的梦，黑色就是令人害怕恐惧的梦。我们采梦人就是要采走灰色和黑色的梦，只让你们留下五彩斑斓令心情愉悦的梦，就是这么伟大的工作！”采梦人的骄傲情绪溢满了小脸。
悦儿也激动的涨红了脸蛋，感觉到好神奇又好惊喜，有好多疑问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没等悦儿开口采梦人便说道：“现在我要先采走你的灰色梦，你看看四周，你的梦里一片了无生气，牵牛花朵全没了颜色，盆栽们也没了生机，这都是窗户里飘出的灰色烟雾影响了她们的生长。”
采梦人掀开篮子上的绿布，将篮子放在地上，然后用左右手分别一手抓住绿布的两端，将绿布兜起来轻轻的摇啊摇，口中快速的念了几句秘语——勿忘我，勿忘我，紫色花瓣带走忧伤梦~星辰花，星辰花，绿色枝叶带走惊骇梦~
秘语念起，采梦人小姑娘帽子上的勿忘我花朵似乎紫的更加深邃了……周围包裹着的担忧、凉薄的气息开始慢慢散去，天空逐渐放晴，有温柔的风吹来，采梦人头发上的飘带随之飘舞。咦！铁栅栏上的牵牛花显露出了本来色调，紫色、蓝色、红色……相映成趣。再看看窗台下的盆栽们，所有的花草颜色都恢复了本来鲜艳，仙人球也饱满起来，多肉们努力挤在一起，所有的小花们精神充沛、生机勃勃。
整个小院子就在秘语中生动、明艳了起来……当一切恢复至夏季的茂密时，采梦人的绿布兜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明显变重了。当采梦人把布兜里的东西倒进篮子，悦儿一看，是一个灰色的大玻璃球。
“这玻璃球就是你的梦的一部分，你担心妈妈，所以梦的景色随着你的心情变成了灰色，我们采梦人就是采走你们灰色的梦，把愉悦留给你们人类。”采梦人拖着玻璃球向悦儿解释道。
“好了，现在我需要你带领我，穿过你妈妈梦之屏障，进入她的梦里来帮助她了。”话音刚落，采梦人一手拎着盖好布的篮子，一手抓紧悦儿的手腕，向窗户冲过去……
“啊~啊~啊~太快啦……救命啊……”
“嘘！别吵醒你妈妈”
悦儿感觉自己冲进了一团黑雾中，虽是盛夏，却觉得周身冰凉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悦儿本能的抱紧了自己想暖和一点。
“你看，这是哪儿？”
冰冷刺骨的黑雾忽浓忽淡，依稀看出这是妈妈的小书房，书桌前趴着的人正是妈妈，“原来我们进来了妈妈的梦里！可是为什么这里这么冷，这么黑？”
“因为……因为……我还小啦，所以也不清楚，不过夜晚的噩梦会打扰到睡眠，这样白天人的情绪也不会好，所以我们得合力把这黑雾里你妈妈的忧伤、恐惧都采掉。”采梦人小姑娘又恢复了与她看着不相似的严肃面庞。
“那要怎么做？”悦儿瞪大了眼睛，心也紧张得普通扑通跳个不停。
“刚才我念的秘语记住了吧？跟着我一起念。因为是你在，和你妈妈有心灵感应，所以我才能突破黑雾的屏障进来，现在有你和你妈妈的感应助力，一定可以成功的！”说话之间采梦人已经将绿布兜好了。
两人对着花瓶里的勿忘我花齐齐念到；“勿忘我，勿忘我，紫色花瓣带走忧伤梦~星辰花，星辰花，绿色枝叶带走惊骇梦~”花瓶里的勿忘我似乎开始发出朦胧的紫色光芒，那紫色越来越浓烈~屋子里渐渐充满了勿忘我的香气~有些迷乱，又有些醉人……
一连念了三遍，终于黑雾逐渐散去，台灯黄色的灯光照得小书房的时光也变得柔软起来。悦儿侧头看看熟睡的妈妈，呀！妈妈竟然在笑，妈妈的小梨涡就是最好的证明！
采梦人得到的是一个很大的黑色玻璃球，仔细看，玻璃球里面有或浓或淡的黑雾在飘荡。“这就是你妈妈的噩梦，现在我把这噩梦采走，她可以做愉快甜美的梦了，很快她的病就会慢慢治好的。”采梦人把大玻璃球收进篮子里，然后盖好绿布。
“悦儿，我该走了……”
“嗯，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在你做灰色或者黑色梦的时候，我会来采梦的。”
“但是，我要你永远都开心，永远只做五彩斑斓的梦，一定要答应我！”采梦人压了压帽檐。
……
在以后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悦儿的心里都一直想着采梦人小姑娘，想着临走时她说过的话。现在悦儿像平日里一样给家中大大小小的花花草草们浇水，她还是不明白，该做哪一种梦好。谁又能明白呢？
韦悦柠
20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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