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泡泡

雪泡泡

2018-03-25 寻虎 寻虎文学社群

我家对门拐弯一户人家，姓贾，有着很新式的平房，后面的大院也很清爽，姑且称之为“大院子贾家”。他们家和镇上众多贾姓人家是远亲，但很少来往，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男主人是公家人，但可能并不在镇上上班。因为镇上的乡政府（那时候还叫乡镇府）、供销社、商店、粮站、学校和邮政局等公家单位我都比较清楚，男主人并不在这些单位上班。据说他是在商店或者供销社上班，那么他的单位也许是在别的镇上吧。

男主人很少见到，印象里是军人模样，精干、腰杆笔直。我当时还是小学生，对女主人印象很深。女主人是镇上少有的高个子，也是很精干的腰杆笔直的模样，说话声音嘎嘣脆。他们家境显然不错，屋里摆设比较新潮，没有那些灰不溜秋的香台，以及香台上的香炉。

我之所以对他家比较了解，是因为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和我在同一所小学，一个比我高一年级，一个比我低一年级。

有时候我会去他家玩扑克牌，或者和两兄弟聊天。两兄弟经常打打闹闹，但看得出那是一种手足情深的体现。当然鼻子打出血或者手指韧带被拉伤，也是在所难免。每当两兄弟中的一个哀嚎时（多数情况是弟弟），那个腰杆笔直的母亲便冲出来，拿着扫帚将弟兄俩一顿暴打，我则呆呆地不知道是看着好，还是溜走好。这实在令人尴尬，毕竟两弟兄打架和我毫不相干。

令我更尴尬的是，每当暴怒的女主人追逐两弟兄的时候，她必定连珠炮一般骂道：“吊死鬼现世宝雪泡泡子。”如此循环几遍，取决于弟兄俩逃跑的速度。

我现在明白所谓“现世宝”即是“现世报”的意思，现世宝是一个讹传的词汇。但是我不解的是“雪泡泡”到底意味着什么，另外这个震耳的“雪泡泡”是否为 “血泡泡”？

看着女主人咬牙切齿干净利落地骂人，起初我认为那个词应该是“血泡泡”，唯此方能显现其对儿子们的血海深仇。但我后来想，这个骂人的词汇不是我们镇子的土话，应该是外来语，那么这个词汇就应该具有某种普遍性。否则何以她骂得那么顺溜，那么理直气壮？！因此，“雪泡泡子”才是正解，因为你想啊，雪花落到地上，是不是像一个小水泡？这个水泡是不是会很快融化消失？假如你认同这个推论，就可以理解了。“雪泡泡”就是“毫无用处”、“烂透了”、“赶紧消失”的意思，和当时的语境比较契合。

据说男主人后来跑了，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大概也和这个女主人离婚了，我没有考证过。总之，女主人带着两兄弟生活，倒是平静异常。我依旧和两兄弟玩耍，两兄弟从未表现出单亲家庭的某种异样的情绪。两兄弟照常厮打，女人依旧冲出来追打骂人。他们家的生活水平稳定，甚至在院子里养起了猪，应该说收入还增加了。

上初中后我和两兄弟玩得比较少，两兄弟初中没有念完就去当兵了。那个敞亮的平房大院只剩下女主人一个人，她精心照料着一堆猪仔。

一个周末，我从县城高中回来，看到那个女主人和猪贩子一同将猪赶往食品站。那头健壮的黑猪很不听话，女主人累得叉着腰直喘气，猪贩子只好独自拿着柳条驱赶黑猪往正确的道路上走。我在观察那头拼命逃窜的黑猪，觉得猪的智商真的不低，它能够提前预判猪贩子的意图。女主人开腔了：“吊死鬼现世宝雪泡泡子——”

我再也没有见到这一家人，不知道女主人见到当兵回来的儿子们，会不会依旧亲热地骂出“雪泡泡子”。

文章已发在家乡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