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夜晚了，雾气升了起来，没有月亮。

我牵着牛去草地上吃草，它卧在那里懒洋洋地看着河水，尾巴在后面摇来摇去。

“吃饱了就回家吧，”我说道，“雾气升起来了，不容易找到路。”

我和牛穿过一处落光了叶子的森林。

“今天月亮升起来了吗？”一个森林里的幽灵问道。

“没有。”我说道。

我们继续往前走，那幽灵跟了上来。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我问道。

“森林里的夜晚又潮湿又寒冷，”幽灵说道，“我担心在半夜里听到风呼呼的声音，它将会吵得我睡不着的。这会儿还没起风，但等到雾气升到树的半腰，风就吹起来了。呼——呼——，即使是睡在地底下也使我不得安宁。你们回家去？”

“回家。”

“带我一起去吧。这儿的夜晚住不得人。”幽灵说道。

我想了想，回答道，“不行。”

“好心的人啊，为我想想吧，这儿的晚上从没有行人经过，你是第一个我遇见的行人，行行好吧，把我带到你家里去。”

“但你是一个幽灵，组成你身体的是一团雾气和影子。”

“森林里的夜晚又潮湿又寒冷，我无法在长满青苔的地面底下的洞穴里面安睡。让我到人们的村子里过一晚吧，那儿的有四面墙围着的床铺温暖、舒适。”

“好吧，但你得避免让人们看到你，”我说道，“他们会被你的模样吓坏的。”

“我等到清晨雾气还未消散的时候就离开。”

我、牛和森林里的幽灵回到我家。

“你能够请我喝一杯热水吗？”幽灵问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我有些口渴。”

我给了她一杯热水。

牛已经在他的窝棚里安歇了，我准备熄灭电灯。

“不要关掉灯吧，”那个幽灵说道，“既然没有月亮，就用它的光亮来代替吧。”

我只好继续让灯亮着。

半夜，我在床上被一阵阵瓷器的摔碎声吵醒。

“发生了什么事？”我朝幽灵问道。

“哦，是我不小心碰坏了你的揉面的瓷盆，摔坏了你的喝水的茶杯。”

“既然已经是夜晚，你为什么不睡觉？”

“你的家具使我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和丈夫一起生活在一个村子里面，他白天去放牛，我在家用面粉、鸡蛋、炉膛里的柴火为他准备饭食。你的家具使我想到了那些。”

“你该小心一些的，当心不要把我再吵醒了。”我又睡着了。

我被一阵阵哭声吵醒。

“你怎么了？”我看到那个幽灵坐在床头正哀哀哭泣。

“唉，我忘记了所有烧饭的本事。以前我能够用面粉、鸡蛋、茄子、荆芥、洋葱、牛肉、辣椒烧出很多花样的菜，村里的妇女们都来向我讨教。但刚刚我烧菜的时候，鸡蛋、牛肉、香菇和洋葱从铁锅里全翻了出去，它们有的掉在了地上，有的掉进面粉缸里，有的掉进水桶里。是啊，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忘记了怎么烧菜了。”

我强忍住困意，“你继续这样哭下去的话，将会吵醒那头牛和所有村子里的人，他们将会把你从村子里面赶出去。”我说道，“现在还是夜晚，你应该休息了。你来到这儿不就是为了好好休息吗？但你一整个夜晚都在干什么呢？你打碎了那些揉面盆和茶杯，你用掉了一些鸡蛋、牛肉、香菇和洋葱。你几乎害得我破了产。但我不计较这些。你现在先好好休息吧，不是你说森林里的夜晚潮湿、寒冷使你无法入睡，才要求到我家里面睡一晚上吗？我答应你了，带你回到家里。现在，你好好休息吧，不要想从前的事情。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幽灵了。”

“但是我无法不去想那些事情。这些床铺，这些家具摆设，都叫我想起它们。”幽灵继续哭泣。

“如果你无法停止哭泣和回忆过去，我只好请你离开这里。人们会被你的哭声吵醒，村里的狗将会朝你吠叫。趁着薄雾还未散去，黎明还未到来，你就回到森林里去吧，既然这儿的一切只能使你伤心。”

“难道现在就要我离开吗？是的，最好是现在就离开，否则我将会伤心地忘记黎明，忘记森林的游荡和夜晚，忘记地底下冰冷的雨水和爬虫，而只会想念过去的事情，而只会坐在这儿不停地哭泣。但我最好现在就离开，否则哭泣会消耗很长的时间，我将顾不及黎明的来到。树林里四处游荡的幽灵，你的冬天寒冷，秋天多雨，地下的洞穴里满是冰凉的雨水和蠕动的爬虫，只有等到春天，等到夏天，太阳才会使你温暖，使你在下面的长长黑夜里不再叫嚣着寒冷凄凉引起的痛苦悲伤！啊，你树林里四处游荡的幽灵啊，人类的村落不是你应该停留的地方，回去吧，回到你狭窄潮湿的坟墓里去，回去吧，回到那片光秃秃的无人光顾的树林里去！那儿才是你的家，才是你的故乡”

幽灵哭着走了。村子里面的狗都醒来了，它们汪汪地吠着，人们也都醒来了，他们悄悄地开了一丝门缝，看见一个森林里的幽灵正在离开。

“可怜的人啊，她要回去了。”一个躲在房间里朝着门缝往外面看的老妪说道。

“她将要回到那座只属于她的坟墓里去了，”另外一个老妪说道，“但我们也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