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二)

            二、父亲的坏脾气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了，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里，我心头的痛一刻也不曾停止，每当想起父亲我都会泪流满面。

这二十年里，我慢慢回忆有关父亲的点点滴滴，以表达我对父亲的怀念和感激。但是，我很伤心地发现，我和父亲的感情并不深厚。这并不是源于父亲不爱我，而是源于父亲的坏脾气。

每次回忆父亲的一生，我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父亲的好，而是父亲的坏脾气。因为父亲的坏脾气给我造成的影响是深刻而沉重的。直到我成年以后，想起父亲的坏脾气，我仍然耿耿于怀。那时候，父亲年轻时的棱角已经被生活磨平，心态已渐渐变得平和温顺。每提到他的坏脾气，父亲总是面带愧意地憨厚地笑笑。所以，对于他的坏脾气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畏惧、有不满、还有敬意。

在我很小的时候，至于几岁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父亲和母亲经常吵架。每当他们吵架我都吓得不得了。他们吵着吵着会忽然打起来，我一看见父亲要打母亲，就本能地扑过去护住母亲。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老是吵架，心里对父亲又恨又怕。

想到这些，我又写不下去了……

我经常看到母亲偷偷地哭，现在想想，母亲那时死的心都有过。记得有一天，母亲抱着弟弟，领着我，我们走了很远的路。那天，天气很热，柏油路都晒化了，我的鞋子被粘掉了，赤着脚，脚烫的生疼，我看到母亲在哭。我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后来才知道母亲想带着我和弟弟离家出走，可是又怕哥哥没人疼，只好回家。

有一次，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为了什么又打架了。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在厨房，我喊她睡觉，她不睡，只说让我们去睡。我站在堂屋门口偷偷看着母亲，我站了好久，母亲一直蹲着不动。突然，我看见母亲慢慢地拿起一个瓶子。我赶紧扑过去夺了过来，那是一个农药瓶子。

这些给我留下了可怕的阴影，父母只要一吵架我都不敢离开母亲。后来上学之后，上着课我耳朵里总是响起父母打架的声音，我害怕不在家时他们又打架，我害怕母亲想不开。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断断续续的从母亲嘴里知道了他们吵架的原因。原来这一切大都是大伯引起的，大伯家孩子多，生活非常困难，父亲就从各方面接济他们。可是大伯却恩将仇报，处处挑拨母亲跟爷爷叔叔的关系，父亲老实正直，信了大伯的话。

大人的事情，我虽然不懂。但是，父亲对大伯一家的好我是看得见的。大伯家的孩子经常在我家吃饭，父亲给他们买衣服、买学习用品，还把家里吃的用的给他们送过去。那一年，大伯娶媳妇盖不起房子，父亲把我们家准备盖房子的所有材料给他们，又帮他们把房子盖好，帮他们把媳妇娶进家……

那时候，生活都很困难，看到父亲为了大伯家委屈自己，母亲忍不住说几句，父亲就发脾气。他本来就是火爆脾气，又加上大伯的挑拨，所以就为这些事父母经常吵架。

另外，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又特别严格，我们稍有不顺从就挨打。所以，我们三个都怕他，都不愿意和他亲近。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父亲虽然对我比较宽容，但我对他也只有惧怕，没有亲近。每当看到表姐在姨夫跟前撒娇，我心里就非常羡慕，同时也对父亲多了不满。其实，我知道，父亲很爱我们。

父亲的坏脾气虽然遭到了全家人的不满，却丝毫没有影响别人对他的好印象。父亲非常孝顺，对爷爷奶奶比对自己都好。提起父亲，人们都会说父亲真是个好人，性格耿直，心地善良，顾人。(顾人就是不自私，心肠好的意思。)

有一年夏天，久旱无雨。乡亲们都找父亲给他们浇地，因为父亲有喷灌机。一天，父亲正在田间浇地，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父亲走过去，看到我村那个有名的“鬼见愁”正在跟他的老父亲争吵。那个人找来喷灌机浇地，他父亲开了一个小菜园，用以维持生活，想让儿子趁着给浇一下。本来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做儿子的就是不愿意，而且还蛮横无理地说：“我浇谁的就不浇你的！”老母亲生气地说：“你难道不是我生的吗？”儿子竟不知羞耻地说：“我是从驴✘里钻出来的！”老母亲气的浑身发抖。围观的都很气愤，但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这时候父亲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他走过去，狠狠地给了那人一耳光，愤怒地说：“你还是人吗？”大家都为父亲捏着一把汗，怕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不知是被父亲的正义给震慑住了，还是他突然良心发现，那个人竟然没有还手，他默默地走了。

最后父亲对那个老父亲说：“大爷，马上我来给你们浇地，以后需要浇地就说一声。”以后，父亲每次浇地都会连带着帮他们浇了。

父亲不但对亲人好，对外人也好。他诚实善良，富有同情心，正直无私，为人仗义。后来父亲被推选为大队干部，受到了全村人的赞扬。

对于大伯的算计，父亲还是有察觉的，只是他不想计较。不过，父亲应该不会想到，他照顾了一辈子的大伯，却算计了他一辈子，直到他死还没有放过他。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会不会感到心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