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光就是我，我就是光！”

那璀璨的明星对着自己的姐妹们高喊。她的身上缠绕着闪亮的白绢，跟在她轻盈的舞步之后，在宇宙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细碎粉末。

在那遥远的星系中，星球并不是我们人类印象中的球体，而是有着美丽外貌的天神。在他们的身体中有着永远不会消散的光芒，就连居住在遥远地球上的我们都能够看到，更不用说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光有多么明亮了。那是一个比白昼更加明亮的世界。每颗星从出生起就会跳舞，那样子，与其说是技艺精湛的舞蹈家，更像是跃动着身姿的极乐鸟——舞蹈融入了它们的生命里，毋须锻炼、又毋须坚持，舞蹈即是生命的一部分。

星星们每天都循着被我们称为轨道的狭长舞台不停地跳舞，从出生到死亡，不停地发出光亮。而刚刚出生的那颗明星，在星辰间穿梭着，她没有姐姐们高大的身材，没有精准优美的舞步，却有着近乎于无限的活力。她好奇心旺盛，边跳舞边从口中吐出轻盈的音符，询问着一切有关光亮的、星辰的、她所见过的事与她出生前在这浩瀚宇宙里发生过的一切。

远方！在远方的，那是什么呀？

那是星球。就算和我们姿态不同，也是我们的同胞。我们在这里看着他们，数万年后，他们也能看到我们。

那，那也是星球吗！

明星指着一颗不起眼的红色火球。那是一颗毫不起眼的，随处可见的恒星。

那颗星？不是非常普通吗？

不，不是那颗！是在它旁边的，没有光亮的那颗星！

星辰们顺着明星的手指望去。那是拥有能够跨越数万光年距离视力的星辰们也难以注意到的，一颗渺小的蓝色行星。比起火球，它要更加不起眼些，也没有光。

可明星却愈发明亮起来了，她也因此变得更加美丽，几乎就要掩盖过自己的姐妹们。

她爱上了那颗星。

从此以后，明星的光芒更加耀眼。她的舞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奔放快活，而是变得精巧、含蓄又显得有些优柔寡断。她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那颗星。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尽管姐妹们警告过她，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舞台奔向远方，但她心中的那个念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我要到那颗星那儿去！

明星终于将想法付诸了行动。她趁着姐妹们不注意，纵身一跃，从舞台上离开了。她的光芒顺着那条纯白的绢带，在宇宙中划过，形成了一条由纯白星屑构成的小小银河。那银河的模样，就和她遗留在透明轨道上的那条光带别无二致。

她成为了流星。纵使身体不断燃烧、缩小，她也毫不在意。流星的眼里只有那颗蔚蓝的行星，那令她魂牵梦萦的、渺小的……

流星燃烧着，身体的逐渐崩裂，可光芒却像是爆发开来一般，仿佛照耀到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沉醉在各自舞蹈中的其他星星，也被这光芒所震撼，为之驻足。更别提流星自己了，她高声欢笑着，张开双臂，以飞翔的姿态冲向自己爱慕的那颗星。

“光就是我！我就是光！”

在无上的喜悦中，流星失去了意识。那一天，在某个乡下的山林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巨大的响声。一个青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溪水的上游找到了一个失去意识的女人。她的头发有如夜晚一般漆黑，白皙的肌肤仿佛发出朦胧的光芒。那裸露的肉体上仅仅缠绕了一条白绢，可从未见过女人肉体的乡下青年却没有一丝羞赧，甚至一丝邪念都没有……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像是凡间的生命，那肉体虽然柔软，却又有如玉石一般纯净剔透。青年将女人抱起来，带回村子，让村里的妇人照顾。村里人虽然感到惊奇，却毫不抗拒地就让昏迷的女人住了下来，就像是上天指引他们要救助这个女人一般……

那是谁的意志呢？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女人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她不吃不喝，却完全不见消瘦和虚弱，刚醒来，她便跑到外面，好奇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明珠般清澈的眼眸不停地追逐着从视线里经过的一切——不管是飞鸟、野兔，还是随风滚动的小石头。

这是从未见过的景色！虽然对她来说，一切都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了——女人失去了一切记忆，无论是语言、还是姐妹的容貌、甚至是来这里的目的。她只剩下了舞蹈。

年轻的男人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女人。他爱上了她，却与抱着赤身裸体的她时不同，突然羞赧起来了；而女人则在山林中奔走，她追逐着太阳、河流甚至是飘荡的树叶和阳光下翻飞的灰尘。青年队村里人说：“我去保护她的安全。”便跟了上去，却又只从阴影里注视着她——他认为女人那散发着光芒的姿态不应该被打扰，也不担心女人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他那幼稚又炽热的恋爱情感迫使他跟了上去，压过了某个不知名的意志所赋予他的，对神圣的敬畏。他感到羞耻，几乎就要钻到地缝里去。

渐渐地，太阳爬下了西山，女人看了一眼变成橘红色的火球，又索然无味地别过头去。她向着山顶攀登，洁白的双脚踩在粗糙的碎石上，却没有一点擦伤的迹象，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沾染上。青年大汗淋漓，勉勉强强地跟在她身后。

女人爬上山顶的那一刻，天空也黯淡了下来，虽然是随着太阳光的减弱而逐渐变暗了，但是青年却感觉那只有短短一瞬，就像是曾经见过的剧场帷幕被猛地放下来一样。然后，在与地球相对的，那由大气组成的漆黑半球体上，透出了点点星光——今天的星星，比过去任何一天来得都要多。那仿佛是在迎接某人的到来。是的，就像是…… 青年欣喜地望向女人所在的地方。她一定会感到喜悦万分的吧。这近乎无垠的广阔星空，无论是谁，都会感动到流下泪来的。

星光就像是从天际倾泻下来一般，仿佛树冠的枝条交错在了一起，又在最后汇成一条洁白的干流，落在漆黑的大地上。

女人流泪了。可那与青年料想的不同。那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惊恐的、痛苦的、悲伤的…女人伏倒在地上，眼睛又不时窥视着黑夜的天空——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浸湿了她的头发。

“啊…好重，好黑。

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是液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是什么？

那从天上切下来的蓝色圆球，难道那就是…宇宙吗？

那是我来的地方。”

她时不时向着黑夜伸出手去，又像是被什么可怖的东西吓倒一样，无力地瘫软了。

“为什么这么黑暗？…光呢？

从出生起就萦绕着我的，那璀璨的星光呢？

那从天际传过来的，洁白的光芒…是在嘲笑我吗？我离开了舞台，于是你们便嘲笑这个失去了光的我吗？这样的，不再是光的我…”

她低声啜泣着，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肤里，从那圣洁的身体里，渗出潺潺鲜血。

青年怔住了，却有一种疯狂的、躁动的欲望在他的胸口膨胀开来。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存在了。她柔弱的、绝望的姿态，毫无疑问是一个女人——青年的羞赧霎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奔跑起来，冲到女人身旁，一把拥住了无力的女人。

“我…我不再是星了。我不能发光，也不能飞，只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

光？石头？又是星？青年的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她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青年的臂膀环抱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将瘦小的星压得粉碎。

“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是星星还是石头，你都是你啊。”

这句话，是多么冷酷、野蛮又残忍啊。

星不再流泪，取而代之的，是猛兽一般凶恶的眼神。她死死地盯着青年那无知的、幼稚的脸庞，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了。

我又是什么？

黑色的星无视怔在原地的男人，独自朝着黑夜的另一边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星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汪洋。在黑色的海水上边，是从天空投射下来的，闪烁的星光。那是星的海洋。

这与曾经环抱着我的，那温暖、宁静的黑暗多么相似啊。在那黑暗中，我的体内出现了光……这涌动的水，就是从宇宙俯视下来的，那片蓝色的真身吗？

光！如果我回到那片黑暗的怀抱，也许我能再次得到光。漆黑的星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缓缓地向大海走去。

从细碎的乌云后面，投来了月亮的光芒。那是与白天所见的炽热火球相似又带有不同温度的光。我的光，我也想要得到那样的光。

星星没入了海水中。浪潮带着她从边缘漂到中心，又不断地沉往漆黑的水底。窒息让她感到痛苦，星星缓缓地，失去了意识。

在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些仍然弥留着的、无力的笑容。她沉下去了，没入了她所深爱的，那没有光亮的蓝色行星的怀抱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