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清明了。
清明依例得祭祖,上坟。具体怎么上,怎么祭,真的很模糊,——这些都是父母亲操心的事情,参与的机会虽有,但年纪幼小,跟着跑跑腿,磕磕头而已,高兴的只是可以放鞭炮,但无论如何,敬天法祖、慎终追远的传统印记是深深刻在心里的。
人死为鬼,但事死如事生,其实认真想想,能在有鬼的世界中生活是幸福的,——说这句话,我不怕被人打,也不怕被骂神经病,因为,我觉得人真得“见鬼”。
以前每次回家乡,总要去看看幼年时所住的老屋。我会看看门前的大桑树,看看曾经繁花满树后来被奶奶砍掉的那棵李,也会细细寻觅那一丛丛水竹。我会慢慢走进每一间房,抚摸以前的雕花木床、陈旧的木柜,回忆当时爷爷奶奶的一举一动。——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历史的感觉。所以说,人并不是仅仅活于当前当时的,生命不是片刻的串联。我们需要历史。
事实上,一切新的都是从旧的里面诞生出来的,我们必须给予新旧之间一种承续和绵延的意义。历史的感情,可以赋予这个世界,这个人生以丰厚和深沉的意义。我要说,“曾经”的感觉会加重了我当下的心境,它把过去融合成现在和未来,成为一串不灭的,层层推出的情景。这过去,就是鬼。
小时候,真的很怕鬼。多少次梦里被鬼追,被鬼压,被鬼吓得魂不附体,喊也喊不出,跑又跑不掉,醒来一身冷汗。我绝不夸大,像我这种乡村长大的人,幼年时节,人和鬼是一样的具体,一样的真实。人事或者忘得了,鬼事却难以忘记。老屋旁边不远的空地上就矗立着几个墓碑,对面山上本就是村里的坟山,老屋后面就是祖宗祠堂,高大空旷,就连坐在神龛里面的老祖宗,青红色脸,长长的胡子,不苟言笑,看起来格外可怕,一点也不像会来保佑我们。这环境,本来已够恐惧的了,加上了没有一天没有人不用鬼来恐吓,或是娱乐我们这批孩子:哭得不肯停,大人们就一撒手,“让鬼来捉你去。”;顽皮时,耳边就有“吊颈鬼会来抓你”的恐吓声,想想吊颈鬼伸着长舌,飘飘荡荡的鬼模样,脸都白了。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冬天围着火盆烤火,听着大人讲故事,哪一个故事里没有半打的鬼?
但现在,我不怕鬼,甚至有时渴求见到鬼。因为鬼,代表的是过去,是历史,是传统,是活生生的曾经存在的人。每当我在漫山遍野看墓碑的时候,我总会想着,睡在这里的人,他(她)父母是谁?儿女是谁?叫什么名字?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活着时候想的是什么?可曾考虑过自身的未来?
我不太明白那种只在乎此时此刻的人。我以为,只把此时此刻当作存在,这是一种虚幻的感觉。我们的一举一动中一直就累积着整个的历史,而这一举一动又在决定我们无穷继起者的运命。在此时此刻,片断地、实在地来看待生活,这生活必然是单薄的、空虚的——此时此刻既不能留,纵情也好,狂欢也好,刹那已逝,还有什么?
我不太肯定还有多少我这样的人,但我想,在文化交融、社会变迁的当前,鬼的概念虚化是大概率的事件。我们的孩子,只怕很少听到鬼故事了吧?他们喜欢的是“超人”、蜘蛛侠和钢铁侠,超人之类并不是鬼,他们代表现实的能力,或是未来的可能,而鬼却象征着对于过去累积的服膺和敬畏。
没有鬼的世界,人生是轻松的,至少不用被鬼吓,他们的眼睛可以一直望着前面,可是我总觉得它缺一点东西。那就是对于鬼,对于历史,对于传统,对于现在之所以来的“过去”的敬畏。
明天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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