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所有人都说我不能学剑。
1.
爹说你不要学江湖上那些少年侠士。
个个白衣冠带，看着是风流，然而寒冬腊月冷得要死也绝不能加件皮草外套，因为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只有落草的山贼才穿皮草。
行侠仗义的事儿也不能随便做，江湖恩怨是非多，一般来说救下来的不是仇人的后代就是落难魔头。
没准还会因为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得罪什么高门大派。
如今这个世道，路上老婆婆都不敢扶怕转眼就被碰了瓷，兄弟也不能随便结交没准就忽悠你去了传销。
再说了，武林里来来去去的，不是某某门派的高徒，就是某某教主流落在外的儿子。
就算没有背景，也必须是个面壁时有高人教你无双剑法，落崖时能找到绝世秘籍的主角光环体质，你觉得你是么？
我不服气地说，隔壁老李家的哥哥也去学剑了，人家啥事没有，现在已经是武当的首徒，据说马上就要当掌门了。
爹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
隔壁李家媳妇当年是武当过来的，嫁给老李第二天就有了孩子。你说为什么小李能做内定掌门？
我懵懂地摇摇头，爹一巴掌呼在我脑袋上。
就这脑袋，还学剑，学个屁！赶紧给老子滚去打铁！
2.
我捂着脑袋滚去哼哧哼哧地打铁。
井边上村头大妈们坐成一圈，一边唠嗑一边问我，你爹又把你赶出来打铁啦。
我们这村儿叫这张家村，八成的人都姓张。往祖上追溯一下，都有点拐弯的不拐弯的亲戚关系。
我爹是村里的铁匠。我爷爷也是村里的铁匠。
我爹希望我能接过他的手艺，成为铁匠。每天替村里人打打剪刀，菜刀什么的。
之后让村头王婆说个媒，娶个不太漂亮但是贤惠的媳妇，生两个大胖小子。
然后叫我儿子继续打铁。
但是隔壁李家大哥不一样。
李家大哥从小就是我们村里的孩子王。身手矫健，头脑灵光，进能上树掏鸟蛋，退能下河摸鲤鱼。
后来村头来了个道士，说他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苗子，于是李家哥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村里少了个四处游荡摸鱼打鸟的孩子王，世上多了个行走四方行侠仗义的李少侠。
再后来听说书的说，他在比武大会上打败了那一门的师兄师姐们，马上就要做武当的掌门了。
而我还只是个会打菜刀的小铁匠。
3
那天我卷了几个烧饼，包了两件衣服，给爹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条。
然后趁着天还没亮，跑了。
爹那脾气，醒来之后肯定得拿桌子腿儿抽我，不如先斩后奏。
因为昨天傍晚当初那个说李家哥哥根骨奇佳的道士又来了，再不找他就不知道啥时候能找到了。
听完我的来意，那牛鼻子老道骑在毛驴上头沿着小道一颠一簸，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是继续去打你的铁吧。
我说为什么李家大哥可以学武我就不行。
道士说人有天赋高低，你这身子骨学一辈子也不过一个炮灰的水平，不如去干点别的，或许还能成就大事。
我偏不信这个邪，于是挨个儿门派前去拜师。
少林寺的说，来我们这学武就必须当和尚。来这是金刚经和楞严经，拿去先试读吧。
明教的说，我们这不挑人，但是你要信我们拜火教，然后通过教义考试才行。
丐帮的说，入我们派不难，只要乞讨为生，战战兢兢做好组织分配的工作，一年后晋升一袋弟子，一年升一级，二十年后成为舵主，六十年后成为长老，就能学习降龙十八掌了。
本来还想去武当问问，看看能不能找李家大哥走个后门，结果还没到地儿，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为了谋生，我不得不重操旧业。结果大城市里打铁的太多，铺子门面贵上天，我只能游街串巷，帮人磨剪子戗菜刀。
然后在铁匠铺子挂个名儿，有活儿就借个地儿干了。
我沿着巷子走到尾，一边发愁今天也没有生意明天大概要喝西北风，一边暗骂那些说书的。
那些说书的，都只会告诉你大侠们如何快意恩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没告诉过你做大侠也是要钱的。
4
幸好最后天要黑之前接到单生意。
这人自称陆仁贾，是以后要成为刀剑门的掌门的人，问我能不能替他铸把剑。
我告诉他自己没铸过剑，不如去找隔壁那条街的胡铁匠。
陆仁贾说胡铁匠收费太贵，而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两银子，买只能买得起胡铁匠的菜刀。
我算了算，扣除材料费到手的钱怕是只有可怜的几十文，但是考虑到已经快连饭都吃不起，这单生意我接了。
第二天胡铁匠找了过来。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抢了他生意过来寻仇，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跑路。
结果胡铁匠问，陆仁贾的剑是你铸的？
我点点头。
用了多少材料？
如此这般。
耗时多久？
如此这般。
以前铸过？
铸过菜刀。
胡铁匠一双熊掌猛然拍上我的肩膀，我眼冒金星觉得自己脚下土都快陷下去了两寸。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了！
我跟胡铁匠说，我只是想赚点路费然后去武当拜师。
胡铁匠说没问题。你学成之后就可以去。
我说我不想学打菜刀。
胡铁匠说，不打菜刀，我是要教你铸剑。
我说，为什么你要教我铸剑？
胡铁匠说，我看你天资聪颖，是个铸剑的奇才。
我说，但是我想学用剑不想学铸剑。
胡铁匠说，包吃包住每日有补助，你来是不来？
我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受徒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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