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我从哪里来
我来的时候
似乎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
我到哪里去
我去的时候
似乎杳无踪迹
我不知道我是谁
虽然人们为我起了一个名字
叫做——风
但这所谓的“风”之名字
也仅仅是一个代号
而且我知道
在不同的地方
即使是代号
也有诸多的不同
比如在那些黄发蓝眼的人们那里
我并不叫“风”，而叫“wind”
可是当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们叫我“微风”时
黄头发蓝眼睛的人们却叫我“breeze”
而当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们叫我“飓风”时
黄头发蓝眼睛的人们却叫我“hurricane”
还有各种数不清的地方也都在叫我不同的名字
他们以为他们叫的那就是我
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自以为是而已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关心真相
他们只是按他们自己的想法而为之
随便把某个代号安在了我的头上
然后就以为那就是我
但那一出口就已消失的一个代号
又怎么能代表真正的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能感觉到的只是无边的虚空
和一种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能
而不得不流动的流动
有的时候
我的力量非常微小
微小得似乎连一片羽毛也无法吹起
我努力地吹啊吹啊
终于吹动了羽毛上的一根细细的绒毛
那一刻
看着那细细的绒毛
在自己的努力吹拂下轻轻地摇动
别提有多开心了
可是有的时候一种大力会突然席卷了我
带着我不断地狂奔
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啸卷着
扑向试图阻挡我的一切事物
我看到那些事物瞬间就会被吹得一片狼藉
有的时候连参天大树也会被我连根拔起
连坚固的房屋也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有我经过的地方
全都变了样子
当我看到人们因此而家园破败流连失所时
我也常常会心痛不已
可是我说了不算啊
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当那铺天盖地的势能席卷而来时
我就被裹挟着成了那势能的帮凶
但对于那势能我也同样一无所知
就像我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我也看不清那势能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是我只能在那势能退去的时候
用我的温柔去轻抚人们的头发、脸颊和肩膀
我多么希望能拂去人们的忧伤
但这也由不了我
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静静地祈祷
祈祷平安之神能够长久地护佑人们
但有的时候我却发现
人们的心里同样有一种强大的势能
那势能带着巨大的贪婪、仇恨、愤怒
注入到一支支枪炮当中
然后子弹与炮弹就会像狂风骤雨一样
倾泻到某些人们的头上
这些受到了战火肆虐的人们
同样刮起了巨大的怒火
然后把更多的子弹与炮弹倾泻到对方的土地上
我看到被人们的怒火所烧过的地方
远远比我经过的地方更加惨不忍睹
我不明白的是
人们是那样地惧怕我的狂暴
却为什么比我的狂暴更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的狂暴是因为一切皆由不得我
人们的狂暴也是因为人们由不得自己吗
我为自己悲哀
更为人类悲哀
有心的人类
难道也像无心的风一样
总是这么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吗
如果是这样
那么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没有任何其他势能干扰的时候
我总是会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静静地待着
静静地思考“我是谁”
可是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
你所看到的太阳
我曾看到它的诞生
而在它之前
我曾看到一个又一个太阳的诞生和灭亡
至于有多少个太阳
那实在已经数不清了
有位王子总是喜欢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数量之多
——以恒河中所有沙数，有如是沙等恒河，所有恒河中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
嗯，我曾看过的诞生又灭亡了的太阳，大概也有这么多吧
但是，即使如此
我竟然还是没有想清楚——我是谁！
直到有一天
那位王子的另一些话飘进了我的耳中
——那时，我正在他头顶的菩提树上做着围绕树叶跳舞的游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舞步
轻轻地飘落在那位王子的发梢上
那发梢仿佛有一层薄雾般的光
那样地轻柔、清凉.......
我听到他继续说着：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啊！原来如此！
那一刻，我仿若雷击，瞬间不知此夕何夕.......
我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思虑
安住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开放里
时间似乎停止了，空间似乎消失了
连思考了那么久的“我”也消失了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此时的一切
既然如此，就不妨只是单纯地安住于其中
静静地享受，静静地品味吧......
当安住于其中生起观照时
只要静静地观照
就可以发现
一切的确如王子所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不管是什么相，都在不断地变化之中
这变化中实在也找不出一个不变的东西
就像我所展现出来的各种相一样
因为这些相的不同而被人们赋予不同的名字
比如：春风、夏风、秋风、冬风
比如：东风、南风、西风、北风
比如：暖风、寒风、冷风、热风、凉风
比如：微风、大风、狂风、台风、飓风、龙卷风
比如：山风、海风、江风、松风
比如：晨风、晚风、夜风、和风
......
所有这些相，都是因缘聚合的产物
很快就会变化
而且更奇妙的是
你明明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
可是当你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时候
就会发现必定会一无所得
不要说是你了
就是我自己也抓不住自己呢
既然如此
我也就不再试图去抓住自己
而是放下所有的一切
静静地安住在一种没有任何扰动的状态中
然后深深地去体会那
无言的寂静
无言的安宁
无言的空寂
无言的清明
无言的灵透
无言的清净
无言的自由
无言的永恒
......
“风”消失了
“我”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但还有一个不会消失的东西
在静静地聆听
仿佛有个声音还在说着——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
是啊，不要说别的
就连光明灿烂的太阳
都已经不知道如水泡般生灭了多少次
更何况其它
所以，还是停下心中的念头吧
那念头也不过是水泡
即使想了千万亿年
也仍然不过是生灭的水泡
“风”更是一种水泡
甚至连水泡的形状都没有
但本质上和水泡也没啥大的区别
风
从空中生起
在空中消失
来无影
去无踪
生起的当下
虽有某种现象化的显现
却了无实质
无论任何人
如果执著于想要抓住我
那必定是痴心妄想
其实不仅是风
还包括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哪怕是那些看起来非常真实的一切
深究起来也同样是水泡
你想想连太阳都不得不成为水泡
还有什么不是水泡的呢？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如来，即如其本来
万事万物本来就是水泡
其存在的时候欣赏欣赏就好
但切莫要生起贪心占为己有
要知道，还有什么事
比一个水泡想要占有另一个水泡
更荒唐的呢
不仅想要占有
还想把这种占有变成永恒
这真是痴心妄想、病得不轻！
虽然之前我对自己究竟是谁的确存有疑惑
但我至少没有妄想过要占有什么
即使我走过百花盛开的原野
也从没想过要把这春天装进自己的兜里
——是啊，我也的确没有兜
可是你能确定你就有兜吗
我敢打赌，就算你有兜
那兜也是漏的
你一边拼命地往你的兜里装这装那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些名、利、情而已
难道你还不明白它们都是些水泡吗
而且我分明看见你那兜底有个大洞
一个个水泡般的这与那
就这样从那破洞处不断地涌出
洒落在时光的烟尘里
然后倏地就消失不见了
你只顾着不断地往里装
忙得满头大汗
却哪里知道
你所谓的装
只不过是在强化一种叫做贪婪的习气
你只会在这种贪婪中变得更加贪婪
但终究却什么也贪不到
白白耗费了大好的时光
你看，事情的真相不就是如此吗
所以我从不贪婪任何人事物
而且我也不会执著于色、声、香、味、触、法这些东西
当我观照自己的时候
我也发现自己的确与这些无关
风，哪里会有色呢，本自无色
声，虽然当我被某种势能裹挟
能够啸卷出令天地万物都为之变色的怒吼声
可是当我仔细去倾听的时候
我发现那所谓的声
其实仅仅是一种水泡般的幻象
所有的声音，在发出的同时也就消失了
而且当我静下来去聆听自己到底有没有声音时
我听到的却是一种无比深沉的宁静
——原来，我不仅本自无色，而且本自无声
香呢？我本无香，所有的香都必定源于其他因素
我可不能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占为己有
味呢？我本无味，有没有哪位品尝过风是什么味道？
假如有的话，那一定是某些其他东西进到了你的嘴里
比如尘土或沙子
触？很多人一定会说
这个你可否认不了，你不能否认
你吹到我的脸上、身上的时候
我明明感觉到了某种触感
——或冷，或热，或轻柔，或猛烈
是啊，我并不否认你会有这些感觉
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
那些感觉只是你的感觉而已
并不是我——风的感觉
当然，我对自己也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流动感
但这种流动感并不是触
它只是一种自然的运动而已
退一步说，就算我在经过某些事物时
能够感觉到某种感觉
比如顺畅或者不顺畅
有所阻碍还是无所阻碍
但这些感觉同样是在生起的同时就在变化、消失
根本留存不住
所以我可以说
我本无触
随缘而生触
即生即灭时
一切无所住
法呢？法真是个深奥的词
其实这是你们人类的语言
对于人类的语言
有的我能够懂一点
有的的确很难懂
比如法，就属于一种太抽象的词
还不如我——风，更容易找到对应的东西
请恕我大胆地猜测一下
也许“法”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它只是你们人类在头脑中构想出来的某种概念而已
既然是人类用头脑构建出来的
那又与我——风，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无法。
最多，所谓的法，对于风而言
也就是“风”这个名字
以及你们加在“风”这个名字下的诸多概念而已
这些都是你们人类的游戏
与我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已经厌倦了人类的概念化的游戏
我也不想再叫“风”这个名字
你可以试一试看
如果彻底脱离了“风”
以及所有与“风”相类似的概念
比如“空气”等等
不要把你们人类的任何概念强加给我
那么你说
你究竟了解我多少呢？
我敢担保
假如完全不用任何人类创造的概念
你简直就无法开口
你能说什么呢？
你一旦开口
就必然要使用某些概念
可是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
——那只是你们人类的概念
与我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没有
看看
傻了吧？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
这件事何止是对我如此呢
对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事物皆是如此
比如一个“苹果”
假如拿掉所有关于“苹果”的人类创造的概念
你会发现原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它
人类用某种概念定义了它
从而造成了某种错觉
——你以为知道了它的名字就认识了它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只是人类为了掩盖自己的无知
而创造出的一种自欺欺人的游戏而已！
没有任何一种事物
生来就是人类所定义的某个名字
每个事物对于人类来说
本质上都是一个奥秘
就像人类根本不知道
这种所谓叫做“苹果”的东西
到底是怎样在这个世界上从无到有地创生出来的呢？
也不用说其他的了
就是人类自己
对于自己到底生从何来、死向何去
到目前为止也仍然是云里雾里
所以人们并不认识我
哪怕你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风
人们最多也只能从我呈现的现象中
发现某些浅表的规律
可是终究而言
我对人类来说
仍然是一个秘密
哪怕我已经是如此地简单而纯粹
几乎没有任何复杂的成分
——哈哈，我也没有任何所谓的成分！
我就是这样无比地简单
每天都会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时时撩动一下你的头发
或者拂动一下你的肩膀
或者穿过你的手指
有时我还会伴随一粒微尘
在你的发丝上跳舞
但你却从未真正地认识我
就如同你也从未真正地认识过自己
从未真正地认识过世界
从未真正地认识过任何人事物一样
看看你
活了那么多年
却对所有这一切从未真正地认识过
这怎么能不让我得出一个
看起来非常荒诞的结论呢——
这么多年
原来你一直生活在一场梦里！
由概念化的认知所构建的梦里！
......
当然，活在这场梦里的何止你一人
几乎包括了所有人
也包括我——风
哎，我还是不得不用这个虚幻的假名
来称呼自己
所以，我也同样是在这场梦里
包括这些文字
同样不过是一些虚幻的水泡
记录了一个名为风的
一段水泡般的思绪
梦幻般的呓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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