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23

三月

          初春的纽约让人感到孤独，寂寞，寒冷。雾霾和阴雨笼罩着这座伟大的城市，街头上关于州长下达封城令的传言此起彼伏。我家旁边小小的超市里面别有一番洞天：货架上空空如也，人们像是排起了长蛇卷地阵，说他们是买东西的倒不如说是抢东西的劫匪来的恰当。

         在留学生的圈子里，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哪怕是住一个公寓里的人们也很难取得统一的共识。不少被视为有先见之明的人们已经开始囤积机票，打算一走了之；普罗大众则都在超市里横冲直撞，打算储备军粮静观其变。不少人则在痛斥学校正常上课的规定，网络上义愤填膺的写手比比皆是，仿佛他们比美国人还担心纽约的安危。

        我在这慌张人潮里，虽然没有迷失方向，但不算是很聪明的。我还在跟舍友争论出行要不要戴口罩，应该不应该乘地铁上学。在我看来，我的舍友小李则是我们公寓里最保守最迂腐的，他一面订购了大量食物，一面买了几张机票，觉得放佛是天要塌下来了一样。小李比他父母还担心纽约的 “危机”,唯恐不能及时回到祖国的怀抱。

        另一个舍友小杜没有小李那么保守，但是他没什么主见，看父母非常担忧他的安危也觉得曼哈顿不可久留。小杜是我们三个人中间最随和的，在我跟小李激烈的争论对疫情的看法的时候他左右逢源，两边都支持一点，倒是让我们观点上的冲突停留在人民内部矛盾的层面上。当小李跟他说纽约的种种危险时，小杜附和道: “我也觉得挺危险，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当我跟小杜提及呆在纽约的各种机遇时，他答道: “我也在跟我爸妈争取，不马上回去。”

         很快就到了春假的时候了，这在往年本来应该是春季最愉快的一周，今年倒变成了我心事重重百无聊赖的一段时间。两个舍友都有了归国的打算，我的心里空空的，纽约灰白阴暗的天空非但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安慰，反倒让我感觉到非常的寒威与冷气。我一想到大一令我流连忘返的古巴哈瓦那，大二在坎昆的纵酒行乐，就感觉我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看似养尊处优，实则孤苦伶仃。

         当我舍友跟我谈论回国的事项的时候，我一方面尽力抑制我对他们的离开感到的抑郁，另一方面我在言语之间微妙地劝说他们不要离开纽约，在这矛盾的举动之中我像是在哀求他们能留下来陪我，不要让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诺大的公寓里徘徊。我一直以来是一个对别人有着非常依赖感的人，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一个单独住过，也没有在新的环境里品尝到太多孤独的苦涩。从某种方面来说我无疑是幸福的，一直都得到亲朋好友的关照，在哪都能如鱼得水。但从当时的疫情来看，我完全没有做好一个人宅居的准备，既不知道怎么做饭做家务，也不知道怎么不跟舍友聊天来排解烦闷。

          我一直很喜欢李白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但是我现在完全成了一只离群的帆船，在纽约的滔天巨浪里独自盘旋，感觉能独善其身就已经很不错了，何谈济沧海之说？我那装有赌徒思想的脑子告诉我留在这里学习工作利大于弊，回国时差网络以及两周的隔离会给我带来各种的不便；但我的内心却完全动摇了，在这全世界的金融之都，交通枢纽的核心，我感觉疫情可能会传播的很快；没有舍友的陪伴我觉得我的心里上非常脆弱，多愁善感的我身体上没病心里上可能也会沾染抑郁。

          但俗话说得好，上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生活中不如意的我将很多时间投入到研究股市的走向上，在大起大落的美股跌宕起伏的期间我收益满满，这笔收益如同一股暖心的热流，既拯救了我因为舍友们即将归去的心乱如麻，也增强了我坚守在这座城市的勇气。三月初的纽约依然是寒冷的，但是阵阵暖阳慢慢占据了曼哈顿的天际线，给我带来了些许希望的光芒。

转机

          三月下半叶的天气是晴朗而美好的，灿烂的阳光驱使着我和舍友们一起去长岛看了一下明年准备居住的几栋公寓。在暖和的天气和长岛安静的环境下，我们三个都感觉到了难得的放松与愉悦。

          但是人们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有的人烦恼，有的人忧愁，而有的人却感觉喜上眉梢。小李对一张机票被取消的消息感觉苦闷，他担心等着他的是所有机票取消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他虽然整天打游戏度日看着悠闲自得，但内心的不安让他显得非常暴躁，跟我们联机分手厨房的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怒发冲冠。

         而小杜的烦恼是只能暂时说通父母不马上回国，他的父母对他的担忧让他觉得在纽约呆的时间不长，回去的道阻且长让他感觉有些担忧。在加上他一直在承受着小李的怒火，呆在家里也不感到舒适。

         但是我恰恰相反，在得知两个人都不会马上离开的消息之后感到欣喜若狂，甚至到了无法掩饰我的欢乐的地步。觉得不会马上陷入孤独的我在家里走起路来都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举止投足之间流露着对舍友们回国受阻的畅快。平常我总是给人以一种老实靠谱的第一印象，大家都夸赞我对他人的尊重和体贴。但是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的有趣和滑稽，到头来我觉得自己其实非常的自私，一切心情波动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唯一新鲜的事情是小李带了一个学长来我们家打游戏吃饭。学长也是广州人，姓余，人看起来很友善，之前我打德州扑克的时候见过。我们这段时间里一起打牌玩大富翁不在话下。

         这段时间短暂的宁静让我捉摸不透，不知道一切是狂风暴雨来临的前奏，还是走向风和日丽的开端。我一方面希望生活尽可能可以维持原状，不要被疫情牵着鼻子走；但另一方面，疫情已经让学校关闭校园开始网课，我们跟好吃的饭店都只能暂时地告别了。而且更加令我感动不安的是，生活中的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的网课会持续到学期末吗？公寓的租约是四月份签还是等暑假后再签？纽约的疫情到底会有多严重？政府的救市计划有多大成效？

         所以在转机之中，我也看到了各种危机在暗流涌动。哈德逊河的河面上依旧是静静地，大部份人相信老牌资本主义之都的光辉可以笼罩黑暗，但是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波涛汹涌，洪水滔天。一切都在等待，一切都在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