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重负

      今日雾霾，人们都期待冷冽的风，一场寒冷带来空明，便是天地澄然的最佳境界。而我亦在记忆的雾霾中，陷入一种沉痛，一种期待。

      记忆的重负，首先来自混茫、浑浊的遍布四周的压抑感。过往的点滴，或是怅然逝去的美好，或是愧疚无着的忧伤，或是繁杂琐屑的碎末，漂浮在周围，却无法和以水珠，使之成块，使之抛却。

      记忆的重负，还在于记忆的无力。记住不该记住的，忘却了企图记住的，让人无助。死亡的恐惧，永远挥不去的失落，各种扰乱心境的杂响，永远侵袭我的梦。而学问与胸襟，却不管怎么努力都找不到落脚点，无法想象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普鲁斯特的似水年华，为何能够记录得那么细致而蜿蜒，无法想象康德、黑格尔如何将无穷宇宙构造成一张独有的网，网络存在的一切，筛选不存在的存在。

      记忆的重负，让人背负一种历史的苍茫。“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历史太久远，记忆便越沉重，杜甫忘不了杜预的功业、杜审言的诗艺，所以他永远无法像李白那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游览万物，逍遥自在。光荣属于古人，重负今人承担，光荣的或卑屈的历史过往，都因其时间性让人相信它的真实存在，但别忘了，当下即是真实。

      照应七年前的记忆，早已断言一切努力属于徒然，却一直记住自己的努力，相信所耗的时间越长，就越无法放下当前努力的，来不及悬崖勒马，就赌上了一生。浅尝辄止便可轻松洒脱，一旦付出了真心和时间，就难于回头。永远无法达到却坚决不放下，被记忆的压力控制着，比深爱渣男的女人更不明智。

      是否一切都有一个结束的时间？如果冷凛的风能如期到来，如果生命戛然而止，如果一切都被淡忘，是否可以走出自设的牢笼？读到《孟子·公孙丑上》孟子讨论“不动心”的段落，掩书而叹。是什么样的智慧和勇敢，才能拥有不动心的意志？“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是一种怎样的偶然与相忘？投影在波心的，纵幻化而逝，亦何尝不是千古沉寂中的一段欢喜？雁已飞逝，心迹被记忆了，在回味中求得了因果。

      只愿我心如此波心，回复平淡与恬然，如果有足够广阔与深邃，便足够宁静。

    景祥于戊戌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