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

一个人死了，他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身无遮拦地躺在春光明媚的花园里。

他不由长舒口气：“原来死亡也不过如此。倘若我知道死后来到这样的地方，早不该在恐惧中窒息了。”

兀自发神间，他没有发现他身边站着个天使模样的“人”——说是人，也只因他有副同常人无异，反更俊俏和善的面孔。人忽地想起自己襁褓未裹，不由脸红，但那天使只是纯净地笑着，眨了下碧水般的眼睛，人便发现自己长袍加身。

“这果真是天堂么？那他必是个天使了。”那人想着。

天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露出了极好看的酒窝。

天使眨了眨眼，人的眼前便有了片苹果林；又眨了眨眼，一条翠溪径自流过花园；再眨了眨眼，人的身边有了樽金杯，满盛着酒浆，旁边摆着丰盛的大餐。人忽觉得饥肠辘辘，忘却了天使便囫囵大吃。

天色渐暗，人也吃得心满意足了，心想若天天如此多好。天使笑了笑，眨了下眼睛，人的面前便出现了座房子。

人欢颜走了进去，里面恰有张大床，他不久便昏昏睡去。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一个极恐怖，极恐怖的梦。他感觉到了岩浆般的炙热，和逐渐稀薄的空气；他觉得胸口有一块重石压了下去，和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睁大了眼睛，卯足了劲想跑，但他不论怎样努力，都是原地踏步，如同被牢牢吸引住了。

梦醒了。

他睁开了眼，发现昨日的房子，昨日的大餐都无影无踪。正想伸个懒腰，结果被锁住的桎梏挣得疼痛。

他才发现他双脚被锁链牢牢锁住。

这条锁链还锁住了他前面一望无际的人。定睛一看，前面是他几十年前已去的母亲，只是如今看起来比他还年轻。母亲也看见了他，惊喜渐渐凝重，她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锁链前后，联系着数不尽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愈年轻的便愈开心，有些同他一样的老者只满面愁容。

天使又来了，依旧是满脸笑意。人却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愤怒地想要抓住天使，却怎样也捉不住。

天使还在笑，忽地伸手向他的头。人大脑里的长链陡然震悚，一切的源头汇聚在他的脑中。

生死循环，天道轮回。一人生之既久，在花园里便要待之既久。每日皆要种下株记忆草，某一处的记忆便转移到了地下。等日子散尽，记忆皆退，便回到了婴儿的心灵，婴儿的模样。那人便终能重回凡尘，得一新生。

那人怔住了，失望得想要痛哭出来。

他才发现花园里阒然无声。

这是个无声的花园，死神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