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邹雄想起希希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雨。那片雨，是希希的背景。希希就像雨水一样，清澈，美好，带着这世界的清新气息。

这个小镇，雨很多，雨季也很长。

晴天是难得的，比如这个下午的短暂天晴。放学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男生女生，在阳光下熙熙攘攘，有的沿着香樟树的阵列，往校门走。有的穿过跑道和跑步的人，穿过足球场和踢球的少年，往停车场牵自行车了。当然，除了走读生，也有住校生。学生宿舍楼下，是生意兴隆的小卖部。宿舍楼对面，是食堂。大多人都觉得现在吃晚餐还太早。

争光中学的正中央，国旗在格物楼楼顶高高地招展着，在微风中鲜艳地飘扬。种在格物楼附近的那些树叫大王椰子，树干高，树叶大，树叶差一点就要碰到旁边教室的窗户了，风吹过，树叶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摩挲着窗玻璃后的课桌。学校的荷花池四四方方的，坐落在格物楼和篮球场之间，夏天到了，荷花盛开了。邹雄和希希从食堂出来，一路慢慢信步走到了这里，看着那一大片粉红的，亭亭玉立的荷花，他们心情特别好。

希希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她喝得很慢，她轻飘飘地走着，偶尔低下头，含着吸管喝一口。

他们看到一只拇指一样小的青蛙在荷叶之间蹦跳，看到池里的小鱼扭着身体游啊游，看到一只蜻蜓在空中低低地飞着，一切都变得那么新奇和充满生机，微风送来荷花淡淡的清香，这香味轻拂着他们的鼻尖。他们不是第一次到这里，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池荷花，却是第一次注意到荷花的清香。

“邹雄，你说，水里面有蛇吗？”希希问。

邹雄说：“有。很小的蛇。我抓过。”

“你抓来干嘛了？”

“抓来玩，我和朋友抓了就拿到教室里炫耀，下课了又回来把它放回水里。”

他们走到了桥头，沿着荷花池中间的那道桥慢慢走着，水面上渐渐起了一圈圈涟漪，娇嫩的荷花被一些雨点打得发出声响。下雨了。

“下雨啦!”希希叫着，朝邹雄看，一副像是询问意见的表情。

他们来到了桥中间的亭子里。他们可以听见篮球场那边有一些男孩高声喊着“下雨喽！”然后啪啪地跑起来。那座亭子在荷花池中间，亭子两边是桥，一头通向格物楼，一头通向篮球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们挨着，站在亭子的中间，看着雨水浇灌着这座学校，浇灌着荷花池、树木、花花草草。

“你烦吗，动不动就下雨?”希希问邹雄。

邹雄说：“以前烦下雨，现在不会了。”

希希会心一笑，身体往邹雄靠了靠。

邹雄已经接触到了希希冰凉的手臂。他慢慢地牵起希希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希希拿起另一只手上的奶茶，吸管碰着柔软的嘴唇，但她没喝奶茶，似乎若有所思。“其实，”她开口说道，“我很早就知道你对我有意思了。”

“什么？”

“你搭讪我那天，又不是你第一次来冷饮店了。”

邹雄看着希希，她那双眼睛好看又深邃，他问：“谁告诉你的啊？”

“不需要谁告诉我，”希希说，“你每次来食堂，来冷饮店，你看我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雨下个不停。

邹雄的雨伞放在书包一侧的网袋里，但他肯定不急着回家啊。他倒真希望雨就这么一直下着，她能就这么一直在他身旁，这样感受着彼此的陪伴，一切就十分美好。

他们就那样挨在一起站在亭檐下，没再说话。

邹雄眼前是朦朦胧胧的雨幕，耳旁是希希轻灵的呼吸。

雨停的时候，邹雄和希希一起往停车场走，地面湿漉漉的，树木湿淋淋的，乌云慢慢散开，他们看见夕阳亲吻着西山，天边挂着黄昏的彩虹。

二

外面的雨嘈杂地下着，下得人心情烦躁。

邹雄和艾克坐在食堂里并排的两个座位上，各自喝着自己手中冰凉的饮料。邹雄喝着柠檬茶，艾克一边看手机一边啜着吸管底下的珍珠奶茶。

邹雄呆呆地看着食堂门外的雨，漆黑的眼眸像两团凝聚的乌云。手里的柠檬茶很快就吸完了，吸管咕噜噜地响，只剩一片柠檬干涸地躺在杯底。他放下空杯子，他的脚边是他湿淋淋的伞，他无意识地把手搭在伞柄上，像搭在汽车的档杆上，依旧无所事事地看着哗啦啦的雨。

艾克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说：“喝完啦？去吧。”

“去哪儿？”

“你不是对那个兼职的女生有意思嘛。”

食堂的冷饮店那边，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她面容姣好，眼睛清澈明亮。这时，她正低着头调着饮料，调好了，放在封盖机上贴好杯盖，便把杯子和吸管放在柜台上给客人。

邹雄望着那个女孩勤劳的身影，心事像雨水一样飘飘洒洒。邹雄没说话。

“明天就不一定还能见到她了，谁知道他们怎么排班的？”

邹雄还是不说话。

“小子，”艾克说，“不是我说你，你真有福气。”

“我有什么福气啊？”

“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有什么福啊？”

“我呢，也就只有羡慕你的份啦。”

“你说什么玩意呢？”

艾克伸出手，捏了捏邹雄面前那个软软的空杯子，“我说你这杯柠檬茶，比我这杯奶茶好喝太多了。”

“我去，那你刚才怎么不点柠檬茶？！不是你自己要的奶茶吗？”

“我现在啊，喝什么都不是滋味。”

邹雄从椅子上起身，丢下疯疯癫癫的艾克，他走到附近的一根柱子前面。柱子上挂着装裱的广告，纸张前面是一层锃亮的塑料板。邹雄就那么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幅广告，那是学校的宣传海报，展示着美丽的校园风光。“争光中学”用的是毛爷爷的字体，加粗，四个字显得大气而遒劲。海报右下角是一个二维码。

邹雄茫然地掏出手机，举在身前。

“干嘛呢，你扫这个有什么用？”艾克也过来了，“你看你怂成那样。你啊，就得靠爸爸教。”

“去去去！”

“爸爸跟你说，现在怂，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就算被拒也没什么，不然，以后连伤心的机会都没有啦。”

“你似乎很有经验。”邹雄说。

“我啊，”艾克把手肘靠在邹雄肩上，他手里的奶茶喝得只剩一半，留下很多黑溜溜的珍珠悬在杯底，他吸了口奶茶，说，“我很有伤心的经验。”

邹雄深深地呼吸着，他慢腾腾地转过身，把他的手沉重地放在艾克宽厚的肩膀上，不得不说，他已经感受到了艾克友善、恳切的心意，他看了一眼艾克，他这位朋友，唇上和下巴绒毛丛生，年纪轻轻却显出一副油腻腻的模样，只见艾克脸色沧桑，目光慈爱。邹雄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他沉淀心绪，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他眼神坚定地迈开步伐，朝着冷饮店的方向走去。

她看见那个女孩坐在柜台前，她应该正低头看着手机呢，柜台上只露出了她的头发和披垂的刘海。

邹雄感到自己悠悠忽忽的，感觉自己脚步轻飘飘，软绵绵的。

仿佛一场朝圣之路，向着心中信仰的一道美丽光芒进发。

他看到她额头洁净的肌肤，听到食堂里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外面的雨声喧哗，闻到一股柠檬的芬芳，他感到身体发热，背上沁出细汗。

邹雄隔着柜台，站在那个女孩前面。

女孩抬起她的脸庞。

“同学，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邹雄感到自己的心跳声甚至已经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好啊，你扫我。”

女孩看着邹雄羞涩的脸庞。她的眼睛像星星。

邹雄屏住了呼吸，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感到自己处在梦幻之中。

他听见她在说她的名字。

“林希希。林俊杰的林，希望的希。”

三

“希希！希希！”

艾克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喊着。

然而楼上始终没有回应。

艾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站在目的地的门口，心情忐忑不安。门口的标牌上写着“争光中学文学社”，标牌下面挂着一个陈旧的投稿箱，显得颇有年代感。文学社里，架上放着一期期的校刊，房间最中间，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摊着昨晚玩的三国杀纸牌，还没收拾。艾克看见了希希，她正在给打印机加墨呢。

艾克说：“希希，你没听到我在叫你吗？”

希希说：“叫我干嘛？”

“你说我的《百灵鸟》不让出了？”

“对啊，你这不都看微信了吗。”

艾克的心情是崩溃的，窗外突然风雨交加，凌乱的银丝泼进来，希希见了忙去把窗户关小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艾克的目光愤慨而悲伤。

希希说：“社长说了，《百灵鸟》的基调太阴沉了，而且，收太多写早恋的文章了。”

艾克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心情和表情也渐渐收敛。

希希说：“这下好了，你可以专心做校刊了。”

艾克走到一张桌前，拿起新印好的一期校刊端详着，闻到了一阵新鲜的油墨清香，他说：“社长真狠，老师也狠，但是，你们是阻止不了文学的！”

“别犯中二啦！”希希说，“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艾克的表情服从而丧气，像蔫了的叶子，他听希希这么说，便转身往外走，眼看外面的雨下得不小，他又转身回来说：“希希，你看雨都这么大了，你遮我一段路吧！”

“你不是住校的吗？很远吗？”

艾克果断地说：“远。”

“那好吧，我遮你。”希希说着便站起身，背上书包，拿起自己的雨伞，似乎就要往外走了，谁知她又开口道，“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了。”

艾克疑惑地问她：“什么事情？”

希希说：“你先答应。”

艾克说：“你先说什么事情？”

希希说：“你先答应嘛。”

艾克追问道：“你先说什么事情。”

希希还是说：“你先答应嘛。”

他们这一递一句地把艾克自己先逗笑了，他笑得直不起腰。笑罢艾克挺直身躯，一脸正经地说：“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走吧，”对于艾克的幽默希希似乎不解风情，她一只手拿着雨伞，一只手上拎着一串银光闪闪，玲玲作响的钥匙往外走。“边走边说吧。”她说。

希希撑着伞，和艾克走在从格物楼到宿舍楼的路上。希希说：“经常跟你一起去食堂的那个男的，是你们班的吧？长得很帅的那个？”

艾克说：“对啊，我同桌。”

希希的心绪像一条蜿蜒的小溪一样欢快地流淌，她嘴角不禁扬起微笑，她问艾克：“他叫什么名字？”

宿舍楼下，小卖部门口，雨打在宽宽的遮雨棚上响成一片，雨棚流下来的雨珠串成闪烁的雨帘。空气中的雨雾凉冰冰的，雨中弥漫着铁锈的腥味。有一些同学从小卖部买了零食往宿舍走，手中的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声响。艾克嘴里叼着一根冰棍，看着雨幕中人们花花绿绿的伞。希希撑着伞离去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酸酸涩涩的雨中。

希希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渐渐变得欢脱，轻盈。她身上的校服迎风招展，她背上的书包装满了知识和奇思异想，她手中的雨伞像夏天的花瓣。她像一只雨中的精灵。就算被雨水打湿了双翼，思想也依然自在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