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

黄昏，在靠近村边的一条胡同里，暮光几缕穿过树林落在老头的脸上，花白的胡须泛着光泽。我们几个小伙伴都围过去，老头捋捋胡须，排队！排队！苍老沙哑的声线在一排稚嫩嘈杂中艰难突围。

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寡居老头坐在路边，那天的夕阳有点明媚又带着凉意，老头的脸上虽爬满皱纹，却神采焕发，两眼有光仿佛能看的很远——他没带老花镜，也许不花眼。后来老头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从门口捡一把柴火，做饭去了。回到家，妈妈已温好了馒头，我就着蒜瓣，把馒头上弄个窝，再扒些酱豆，禁不住哼起歌来，今天的确不同以往，因为眼前浮现出一副图景:红烧肉，大羊腿，方便面，火腿肠，易拉罐…把厨房摆的满满的，我则衣着干净得体，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吃点啥青菜…会掐算的老头给我说了一堆，我选择性记住了这些，并且对老头的话深信不疑。

如今我坐在一栋大楼里，闭目养神，周遭寂寂，我喜欢这种感觉，没有人打扰，也不愿人打扰，因为只有在安静时自己才能与自己对话，灵魂才能真正的回归自我，卸下疲惫，卸下焦躁，不去想一切名与利，得与失，只是放空自己，如此简单。每天我都要，并且需要这样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当然，这栋楼还没有完工，在他们搬过来之前，每个房间我都肆意溜达，不管是三室还是两室，作为建造者，我抱着被褥掂着凉席有权选择睡在哪一间。中学毕业后，我就开始在工地里忙活，刚开始搬砖，从这边搬到那边，有时还得再搬过来，资历相当深，搬来搬去我才知道是办公室那一帮整天考虑吃点啥青菜的孙子下令指示我往哪搬的，为此，我流了不少汗，手上磨了不少泡，但我没有怨言，现在我已走进了大楼里，站在了办公室门外，只要我走进去扬起我如蒲扇般大的巴掌朝令我来回搬砖的油腻大叔扇去，不信他不走！不信那位子不是我的！“这虽是条捷径，但太危险了，你有可能被警察抓！”工友老王郑重地对我说。

搬了两年砖，有一天油腻大叔从我身旁走过，那时我正挥汗如雨，工地大院里刚卸下五六大卡砖，一眼望去像长城一样，我带着手套，黄色安全帽，脚踏我最爱的绿色解放鞋，耐脏又皮实，不少工友穿运动鞋，死贵！而且不耐磨！一看就知道是新手，要么不懂节俭！闭目养神时我曾掐算过，一双绿解放20块，一双耐克运动鞋260块，一双绿解放穿3个月，一双耐克也穿3个月(不算被偷盗，在工地丢衣服，丢鞋子太正常了)，一年省960，十年9600，一百年96000，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就是致富的秘诀吧！这就是我的致富宝！哈哈！那帮小子不听话，活该他们搬砖！

况且对我来说，一双绿解放至少穿4个月，而且这种鞋还有个优点，随便扔哪儿都没有人要，就连捡垃圾的老头看见都用脚踢一边去，末了，还得骂一句，哪来的小臭臭，滚一边去！一般情况下这种鞋从第三个月开始就有开胶的现象，再加上每天雨里来泥里去，就算大脚趾露出来也无妨，在完成我的理想之前，我认为吃点苦不算什么，尽管工地有许多也是初中毕业，穿着上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差别，头发上经常沾满泥土，脸上也并不光洁，还有胡子呢，上衣，裤子反正一眼望上去就像个刚从大饥荒年代穿越回来的一样！

如果你路过工地，留意搬砖的小伙子，你一准能认出我来，你只需要看那个行动不紧不慢，似乎运筹帷幄，头发飞舞在风中，眼神迷离的，你就走过去，前提是你想搭讪，并且你对农民工有偏爱，就无需顾及！有一点，我希望你最好是一位美女，不是美女的话最起码也得有点风韵，或者你是位大叔，大爷啥的也行，我们可以席地而坐，打开你掂过来的酒水饭菜，我们尽可以举杯狂饮，高谈阔论，什么时候结束取决于你带了多少瓶啤酒抑或白酒，说实话，我只对以上两种人有兴趣，谈谈感情，讨论下人生，共同语言还是有的！当然，如若不嫌定引为知己，想当红颜还是蓝颜你说了算。条件很宽松了！这个年代忠诚的朋友毕竟不好找啊，农民工？壮小伙子？想想吧…这个可不算威胁！油腻大叔看了我两眼，我也看了他两眼，由此你可以看出我的性格相当倔强，睚眦必报，以眼还眼，这种形容虽有点过分了，不过，没事，我只允许自已这样表扬自己同时还得带些批评意味，以免骄傲！

油腻大叔站在我旁边的路上，我站在砖堆附近，油腻大叔缓缓举起右手，放在肚脐处，左手也凑上来，肚脐有什么可玩的？切！但他的左手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稍一用力，只听噗嗤一声，随后从肚脐处喷出一股带沫的咖啡色水柱，再看大叔的脸，麻木的灰色，似笑非笑，烈日下油涔涔的，一双眼藏在镜片后面，好像没有睁开，看不到眼睛就猜不到这油腻大叔咋回事？他的右手仍紧贴着肚脐，隐约看到有一丝红色黏附着。不会是突发事件吧？压力？精神崩溃？欠债？梦游？…一瞬间各种想法从脑海中闪过，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就到了大叔跟前，一个臂湾就把摇摇欲坠的大叔揽在了怀里，为什么那么傻？要这样对待自己！我不许你这样，你要好好的活着！欠点钱真不算什么！这年头谁还没有一些困难……油腻大叔，张了张厚厚的嘴唇，微弱的说道，谢谢你，小伙子！我彻底被感动了，一溜烟把油腻大叔硬生生扛到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五分钟就不行了，幸亏我跑得快！虽然汗流浃背，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今天干了一件比搬砖有意义的事，我知足的笑了！“嗳！小伙！站在那里傻笑啥来？！干活！”定睛一看是油腻大叔，只见他左手叉腰，右手握着易拉罐——可乐，红瓶的！咕嘟咕嘟如老牛饮水，看的我都渴了！我说，渴了！顺手提起我的大茶壶，2升的，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虽然有两三天了，但是味道不减，耐泡！拧开盖我也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油腻大叔改口道，小伙子，不错，好好干啊！这回你不得不信了吧，我是何等的倔强，不仅以眼还眼，而且以嘴还嘴。

工地确实算一个不算太坏的地方，我认为这评价给的很中肯。一开始感觉很坏，吃力，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由于太节俭基本上顿顿只吃面条，奢侈一点就加个鸡蛋，再奢侈一点就加俩鸡蛋，如果再奢侈那就叫浪费了，打死我不会加仨鸡蛋的，除非有免费的！等你干够满一年你就觉得不算太坏，身体已适应这种节奏，心里也想开了，所以时不时还可以和工友们谈笑风生！等你干够两年你就会觉得，咦！工地不错嘛！

下了工，整两瓶啤酒，弄只白斩鸡你一块我一块撕着吃，吃白斩鸡的时候，经常是在晚上，有时刮着风，有时下着雨，我一贯是踏着我的解放鞋，披件雨衣走在急雨中，当然同行的还有工友老王，我们步行二里半，来到小店，靠窗坐下，此时我眼前常常浮现一位侠客的影子，手里提把长剑或者长枪，当然这两样武器都是寒铁打造，吹毛断发，相当锋利，侠客还戴一顶低檐帽，看不到脸，走到店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进来，然后用浑厚且极低的声音说，老板，切二斤牛肉，三碗酒，酙——满！上次少给一钱，这次再少…再少…小心人头不保！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子上，老板战战兢兢，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说，客官，我一直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还是这方圆十里八村的大善人！不信请看挂在店堂正中的匾额，大善人三个字如斗大还是金色的呢！老板平复了语气提高了嗓门且带点得意。仿佛在等待侠客的夸奖和恭维，不料，侠客却虎躯一震，使出全身三成功力，把这三成内功全聚到右手上，然后往桌上一拍，只听砰的一声响，这响声在屋内绕梁三周，所过之处宾客皆掩面捂耳，难以承受，不巧老板恰站在店中央更似承受了一万点伤害，只见他面皮发紫，发涨，两眼呆滞无神，可怕的是口吐白沫，像是中了毒，中了江湖上传说的掌音之毒。

这时家丁、伙计们都抄家伙奔过来了，看来一场屠杀不可避免，老板突然使出最后一口气说，今天，给他四碗酒，都满满的，一碗免费！就在他刚要闭口的瞬间，侠客手指一弹，一枚如鸡蛋大小的黑色药丸径直飞进老板的嘴里，没等咀嚼就顺势进入肚子。老板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激情澎湃，客官，莫非这解药里含有……不错！含有一点罂粟花，外加一点荷尔蒙，方才，我看到老板娘娇美如花，婀娜多姿，只是气血冲顶，皮肤油腻，不甚光滑，你可知其中缘由？今，我就助你一臂之力，一周之内你尽可肆意欢乐，一展雄风！语毕，侠客已踏出门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店内只有老板和老板娘相顾无言，却又心神领会。

所以我比较喜欢雨天，喜欢雨天的时候坐在店里吃白斩鸡、喝啤酒，和英雄神会，有时我也犹豫迟疑，来一只还是两只呢？这么说来，我和英雄还是有一点个性上的相似！这两年来可以说我的觉悟也一直在提升，“好好搬砖，锻炼身体，勤俭节约，娶妻生子！”这十六字简洁而又准确的描绘了我的当务之急。进工地之前我只抽黄金叶，红旗渠，现在我也经常抽黄鹤楼，芙蓉王，口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当然，考虑到当务之急，我也会适当的委屈下自己，防止味蕾变得挑剔。过年回家，总有人问我在城里干啥、咋样？搞建筑！钱不多，够花！我爽快的答道。然后递给他们一支芙蓉王，这孩子不错昂！村里人就很容易满足，一点小恩小惠就狠命的把人家夸的不好意思。有一回我碰到村里的一位大学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这孩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玩，对我言听计从，中学毕业时我叫他一块去大城市发展，他扭捏说，哥，我想当一名医生，我说，医生有啥好的，整天上把小孩子惹得哇哇叫！我就想知道男生和女生有啥不同！这孩子有骨气！中，哥支持你，等你弄明白了可得给哥讲讲，另外，我要有个头疼脑热去你那儿拿药，可不能多要钱！打针时必须先揉一揉再扎，不能冷不丁，趁人不备，哥怕疼！咱俩一个庄，又天天一起玩，咱亲！记住了吗，孬三？嗯，记住了哥！现在回想起这段真他妈搞笑！“孬三！过来！哥问问你昂，听说你读研了！是研究建筑不？弄不巧咱能成同行！你画好图纸交给我，我找人盖，工人我也给你找，咋样，不孬吧？”你就负责图纸。“哥，我学医嘞，一月给两万也不去！”我操，真嚣张！就连工头也没说过这样的狂话。我的工头开奔奔,奔驰的奔，用iphone,像我这样经常玩手机又会上网，并且念过两年ABC的，脱口而出iphone实属正常，并不需要高深的学问。工头姓赵，他最早用苹果4，后来5，6，7，8，9不停地换，相当任性！之所以我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些年我一直跟着赵工头，所以我上头有人，基本上在工地那些好狠斗强的家伙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范我，赶你出门！我跟工头在这事上心照不宣，谁叫我们是老乡，离得又近，他是我二姨的婆妹的老公的姨奶的大孙子，也没拐几个弯，仅比我大四岁，这铁定是老表，我们无话不谈，又都是俊美少年郎，多少得照顾点不是？

这天中午我正在我的三居室里闭目养神，老表然闯进来，嗔怒道，咋不接电话？人家可把你一阵好找！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要修炼的，手机静音，并且要全神关注，雷打不动，这你是知道的。老表，你可知道我这是为何？你看我，全身上下一张皮，虽说不是白白净净，倒也不是胡子拉碴，均匀的小麦色，知道古天乐不，看，我肌肉比他结实！更不知道比你那种苍白色好上多少倍！要不要拜师？拜师的话，先得有拜师宴！头就不用磕了，封个红包还是有必要的，就看你怎么表现了，各格的徒弟往往都很懂礼节……不等我说完，老表不耐烦的说，好了，好了！打住！走，下楼去，下面很热闹，良辰美景，怎奈你视而不见！嚯，老表有两下子昂！“良辰美景”？这工地，这郊区，还能有啥咱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