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老母亲在花园里种菜之举视为焚琴煮鹤有辱风雅，之所以姑息迁就，完全是出于尊老。我的花园里原该盛开999朵玫瑰，最不济也得是999朵月季，现在绽放的是月亮豆的紫花花，豇豆的白花花，以及丝瓜的黄花花。好在咱心态平和，把这第一年入住当作试验田，就让老母亲过一把农妇瘾吧。
一个夏天过来，我的看法有点变了，觉得不出院门就能自给自足，别有一种生活境况，那些紫花黄花白花，寻常可见又气魄万千，能物质兮能精神，可果腹兮可娱目，相处愈久愈能感受其独具风情。我开始有点理解老母亲，越来越能与她同心并肩伺弄菜菜们。老母亲对我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也及时传达这一喜讯给保洁曹大姐，她的种菜引路人。
我家今年没种蕃茄，因为老母亲初涉农事，闻听蕃茄较之其它农作物娇气，难成活，故知难而退，打算来年再牛刀小拭。曹大姐某日拎一袋子蕃茄送上门来，正巧我和老母亲正蹲在新出土的上海青面前研究嫩芽。曹姐见状笑道：这就对了，种什么花花草草，还是得种菜，过日子嘛。说毕递上蕃茄，特意强调：这是我家另外一块地里种的，那块地只供自家吃。
我知道曹姐家是菜农，老伴和儿子天天忙在田间地头，给附近超市供应各类菜蔬水果，所以曹姐这方面算是练家子，一肚子稼穑经验，老母亲算是拜师找对人了。
曹姐再三再四强调，这是她自家吃的蕃茄，不是供给超市的，我听出点名堂，便追问，供给超市的是不是要打农药啊，曹姐说，农药么，肯定都得打，但自己吃的是另外一种打法，至于卖的嘛......然后就笑咪咪看着我，不再多说，我也不好多问。这事也不必多问。
我想起一件事，有次超市买来豆角，压在一袋米下面，忘记放冰箱了。七八天后才看到。大夏天的，温度这么高，一般豆角从架上采摘下来，两三天肯定会缩水蔫掉，但这把豆角不然，放了一周，还跟刚摘下来一样鲜嫩欲滴。我再于农事上一无所知，也懂其间蹊跷，摆明了太侮辱我的智商，气乎乎地把豆角扔进垃圾桶。
跟曹姐的话两下一对照，感觉自己迅速成长起来，越发感恩老母亲伺弄的这一园子菜菜。
此一夏我目睹的小虫子是前半生之总和，比如豆角上最常见蚜虫，黑黑小小密密麻麻，每每观之都是一身鸡皮疙瘩，活活逼死密集综合症的节奏。这蚜虫捉之不尽灭之不绝，曹姐说只能多喷农药。我哪里搞那劳什子，只能采用物理防御战术，哪根豆角生了虫就掐掉哪根，反正园子最不缺的就是豆角。超市里的豆角，你见哪根上会有虫子？都碧绿无辜得像春天第一楼气息。这背后种种细思极恐。
曹姐还给我们送过两次杏，也是专供自家吃的那种。有时候吃到最后，发现有个虫子，要是往年，早就毛发倒竖扔老远，现在跟农事打了几个月交道，知道这就是绿色无污染的显著特征。曹姐肯定了我的成长，说，也对，也不对。经她科普我才知道，大多数虫子都是寄生在花蕊里，虫卵和果实共生同长，果子熟了，虫子也长成了，所以给果树打药，必须在花落之前。
曹姐强调说，反正我们自己吃的果子都是花落之前打农药，长出果就不打了。所以给你的杏你放心吃，不要在外边买，外边卖的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听那意思，有些无良果农会给果树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农药，直到摘下成果的前一刻。越想越让人活不成！
我没忍住，说出了心里大大的问号：虫卵再小也是一种具体的物体，都能被果实带入内部，那杀虫药作为液体，分子结构更小，岂不更容易被包进果肉里？如此说来哪里还有真正的食物安全呢？
曹姐说她明白我的意思，但让我放心，至少送给我们的杏子都是安全无虞。我皱着眉头说：可是.....
老母亲说，别可是了，人没有那么娇气，一点农药的副作用基本可以忽略，人体自带防御机能，过得太细会让这种机能退化......老母亲的这种逻辑是个筐，扯啥她都能往这里装。一般而言，她搬出这个筐的时候，话题就该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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