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香婆

  昨天本家大婶才香婆出殡了，享年88岁。至此，宗家后店房本家兄弟中硕果仅存的父母辈只剩下包括我妈在内的三位八十多岁的老妇女。

  才香婆的家在我家对面，门对门的三间二层湖景大瓦房。只不过我家爷爷死得早，奶奶独自抚养年幼的父亲和叔叔两兄弟孤苦无助家道中落。为填饱肚子，祖上留存的十余亩薄田和四五间大瓦房不得不被“法拍”给了本家兄弟。我家的家庭成分因祸得福成了贫农，父亲也得以早早参军入伍从此改变了命运。

  文革后，父亲在杭州笕桥机场工作，因言获罪被开除公职下放劳动回到老家。岁月轮回，年幼的我又一次变成了父亲一样的单亲家庭，只不过这一次调一个个失去了母爱，母亲选择姐姐留在了杭州。彼时，对门的才香婆响应政府当光荣妈妈的号召，接连不断生下三儿两女。文革中生产队大集体出工不出力入不敷出穷困潦倒，五个子女加上一个年迈体弱的婆婆，全靠章有伯伯和才香婆夫妇养活。才香婆一边每天在生产队不停地出工出力，一边起早贪黑搞副业，养猪养鸡鸭种菜是一个行家里手。章有伯老实巴交生性憨厚，每天被才香婆逼着出工从不敢偷懒，累得经常在田地上呼呼大睡落了个“嚒眠”的绰号，整日在地里刨食还被偷奸耍滑者占了便宜食不果腹，当时生活的艰难困苦是我们的下一辈无法想象的。父亲大事不会做又不屑于种田这种小事经常让我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是我叔叔将我视同己出，才香婆家境贫寒，见我可怜也不时接济我一下。她加了小苏打熬制的米粥和亲手腌制的酸萝卜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义乌人走街串巷鸡毛换糖的投机倒把拯救了这一方水土，章有伯伯和我叔叔也加入了鸡毛换糖的大军。才香婆大家庭人口红利的优势也得以充分显现，换回来的鸡毛，洗净晒干后，被一根一根手工用针线缝连起来，制作成了花里斑斓的鸡毛掸子用于出口创汇。敢为天下先的义乌人遇到了好人谢高华这样敢于担当的县委书记，才从湖清门的小地摊一步步发展成了今天享誉世界的中国国际商贸城。

  才香婆娘家有七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二是兄弟姐妹中最勤劳的。从小家里穷没有上过学，特别相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所以立志含辛茹苦拼了老命也要让自己的子女读好书。五个子女中除了老二仲芳懂事，主动辍学帮助父母劳动一起养家糊口外，其余三子一女全部高中毕业，这在当时的村里是绝无仅有的。现在五个子女均开枝散叶家境殷实变成了爷爷奶奶，而他们的源泉却已经风烛残年即将蜡炬成灰。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崛起，我们村兴起了两大支柱产业，那就是制作塑料袋和圆珠笔。这两大支柱产业相得益彰的迅速发展，让我们村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亿元村。于是九十年代中期，义乌市第一个旧村改造的试点在我们村如火如荼地展开。当时奶奶还在世我们家只有她一个在村户口，政策规定新旧房地基可以冲抵，额外扩建的面积每平方需支付500元。那时候农民思想观念是地基从来都是不花钱审批的，所以参与热情不高。我家只有一间三十余平方旧房，我选择了最大140地基加100平方米院子的户型，是这一次旧村改造实实在在的最大受益者。

  可是时过境迁，十几年后，又一轮旧村改造风暴迅猛到来。这次旧村改造，给原本平静和谐的农村投下了一颗震撼弹，因为村子紧邻国际商贸城，出租房屋给附近的商户或打工者成了村民发财致富的捷径，所以很快演绎了一场场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悲欢离合的人间闹剧。这次全面旧村改造不同于上一次部分改造自愿参加，要求是全部参加包括拆掉我们才造了十余年第一次旧村改造的房子。我们居民户口不管老房子面积多少，最多给予每户126平分宅基地。后因为村干部改选和不作为久拖未决，五六年后政策又收紧变成了我们家垂直房面积最多只有90平方，剩余36平方按1:6面积成本价购买高层公寓。这一次我家又成了被革命吃大亏的对象。

  据说村里有一个老人在申报截止日期前过世，她儿子担心影响自己宅基地的面积，硬是秘不发丧，将母亲遗体拉往外地冷藏，后来女儿发现母亲失踪报了案才露陷暴了光。还有分赃不均兄弟姐妹打架斗殴甚至对簿公堂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父母老死家中，远在国外做生意的子女因为疫情不能回家奔丧。才香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把章有伯伯和自己名下的76个平方宅基地过早地分给了三个儿子，更糟糕的是还有点厚此薄彼从此埋下了祸根，让自己的风烛残年生活在风雨飘摇中。

  五年前章有伯伯九十余岁过世，屋漏偏逢连夜雨，才香婆因肥胖得了关节炎走不动路，开始还在老大老三家轮流各住一个月，后因为年事已高不慎摔倒卧床不起。久病床前无孝子，在一次住院后再也没人接她回家，儿子们商定送她去苏溪镇一个养老院生活，从此开始了四年多艰苦卓绝的生活。第一年还不时有子女前往探望，每次才香婆都眼巴巴询问何时能回家？由于卧床不起，她的背部腿部开始化脓发炎，大小便失禁。两三年前，我还特意前去养老院探望并且像以前一样给了个大红包，才香婆还能认出我，拉住我的手喃喃低语说好人有好报。不得不说她的命真的很硬，三年疫情期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也扛过来了。年前疫情结束放开后，她又一次提出希望回家，可是三个儿子都造了新房，不幸的是全都继承了她家强势女人做主的传统，生怕她死在自己家里沾上晦气，新房里哪里还有她的一张床？

  就这样，五天前劳碌一生苦了一辈子的才香婆抱憾离去了，她当之无愧是中国传统妇女任劳任怨吃苦耐劳的楷模，应该为之树碑立传。子女们迟来的哭声一片，好在终于慷慨解囊给予了隆重的葬礼。可是奇山公墓已经人满为患没有墓穴，才香婆和章有伯伯成了后店第一批住进高楼抽屉柜的拓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