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苑

长安苑，只看了一眼，她便觉得，这里在召唤她。她仿佛看到每天都可以和女儿相守，为她做羹汤，尽一个母亲之责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女儿有了学区房的名额。她将仰起的头放下，只见女儿也仰望着这栋房子，满眼星星，嘴角上扬，她知道，女儿也喜欢这里。今天是第五次来看房确认了。在中介的带领下，她们上到了二楼，见到了房东，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头发花白。这二环以内的房价还是像在割她的肉。“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又是真心喜欢您的房子，你看可不可以再优惠点，以后呀，我一定对您感恩戴德，过年过节都去看您，当你干女儿嘞。”她对那老太太憨笑道。老太太也是个精明人，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抿了一口茶，冷冷地说道，“要是我倆想要孩子，早去领养了，用得着在这黄土埋半截的时候认个女儿。再说了，咱们老两口就仗着这笔钱，买票，上豪华邮轮享福嘞。”“上游轮?”“嗯，我知道一种豪华游轮，整艘船不超过500人，住的都是一些退休老人、富太太什么的。卖这个房子的钱，付给这个游轮公司，可以在这个游轮上住40年，游览世界，船上还有医疗设施什么的，全部都包。等于是移动疗养院。还可以全世界周游，不比在这破房子里没人管的好?我也很想让你有这学区房，但你也不能让我两个老头吃亏不是?” 她转过身去，佯装看房，实则踱步踱步盘算，“300万。自己积攒了那么些年的积蓄刚好够首付，剩下的可以贷款，可总归太贵了。”正当她想着的时候，阳台外可以瞥见一群学生有说有笑地走过，鲜艳的校服明晃晃，“只要买了这里，女儿也会上这样的名校的。”想到这，她握紧了拳头，咬咬牙。“买了，我买了！现在就签约！”老婆子有点被她的果断吓到，但一想到游轮不久就开了，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所有的家私都不带走，留了下来。

不久，娘儿倆搬了进来。来往买菜的时候，总会经过一层，那是庭院式的格局。窗朝外开，听说住着的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香港作家。瘦瘦的，胡子拉渣，头发也不理，褪了色的衬衫，像是钉在了案前，见面时总是在写写写。平时看他出门也就是在小区里带瓶老酒跟一群大爷下下棋。也就一靠理想活着的人。但他酒量不好，喝多了，总说胡话。前后片段连接着凑成一个人形，不知道是个可怜的人还是幸运的人。当年在香港的时候，婚房都买好了，准备结婚，结果女方跑了。心灰意冷，抛了房子，又恰逢房价疯长的时候，拿着笔钱来内地挥霍了一阵。漂泊的那一年，写的作品，没人肯出版。挣的钱还不够付酒店的，就把剩下的钱，买了一层那单位。说也巧，可能是这房子旺他，住进来后，写的东西被看上，出版了，这才攒了点名气。“这文人呀，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房子。你们以为，我那点稿费真的可以养活我吗？?要不是那栋房子，我现在都窝在香港的筒子楼里。可笑，可笑！最后养活我的是一个悲痛的决定。去他妈的文学！连一无所有的郑观应都是回到老宅子里才写下了皇上都要批的《盛世危言》，我是幸运，有了一所好房子呀！我那些买不起房的作家朋友都转行了，也就我能仗着房子继续浪漫了。敬好房子！”他抱着一壶酒，对一棵树说道，总算他人不坏，那群大爷还肯在一旁搀扶着。“狗屁作家，以后万不能让娃读他的书，指不定什么斜端异说。”她一脸嫌弃地上楼去了，再没瞄那作家一眼。

近来楼上三层总是会传来，电钻声，钉墙声，还有移动家私的声音。想必也有人要搬进来了。碍于大家都是新业主，虽偶尔影响到自己休息，但也不至于太过分，也就算了。自己住的那栋楼里，一个生面孔的男士走了出来，三十岁出头，眼睛总是咕噜噜转，有一股狡黠的精明劲。他打着电话，看那甜言蜜语的腔调，九成是打给爱人的。但他的字像机关枪一样快，虽动听，却像着急似的。他不断套电话那头的人出得起多少钱供楼。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熟练地挂断了正在进行的通话，接通了另一条线。依旧的甜言蜜语，想摸清对方钱银底细。只有称呼变了！

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这样的鱼他还养着多少条。“本来想着关系不要太紧张，现在倒是连话都不说的最好。人渣！”

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但愣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发作。孤儿寡母总是不惹事的好。

有一天，她上顶楼晒被褥，刚上三层半，离远看见四楼地上瘫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穿得就像被塞进了麻袋里一样，手上还不忘给自己灌酒。仔细一看，虽不是什么倾城之颜，却也看的出是个美人。她关切地上前询问，对方不领情，一声不吭，只是摆摆手，示意她走开。后来听同一栋的住户嚼舌根才知道她原来也是个苦命的人。为了骗一个买房资格，跟老公离了婚，老公卷了买房钱把那房子登记在自己名下。就再没联系过她，甚至躲着，也没有复婚的意思。听说现在连那新房子也不回了，好像急着抛售。那女的觉着自己钱也被骗了，感情被骗了，心里愤懑，就天天在那门前坐着，想讨一个说法。“既然都有离婚的打算，还要再算计一笔，真是阴险！”

有一天，接女儿放学回到楼下，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像她签房那天那样抬头仰望。这个人，倒还人模人样，穿得也好算正式。“叔叔在看什么呀?”女儿天真地问道“叔叔在看以前住的家呀，就顶楼那个。”“以前的家?如果很想念那就住进去呀。”“你不知道，这房子是叔叔的爸爸给留下的，后来叔叔要和朋友去北京创业就把这房子卖了攒钱。现在以为自己小有成就了回来，谁知连这房子的首付都付不起啦！现在住在里面的人应该很幸福吧。”“什么是首付?”“好啦，我们该回家啦，不要打扰叔叔。”她终止了这一段对话，她知道，有些问题，女儿是没有办法理解的，有的伤疤，是不适合揭露的。她拎着女儿往前走，待走到很远的地方，她回头一看，看见他惆怅地点了支烟，眼角好像泛起了一些叫眼泪的东西，很是扎眼。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他那一句后来的住户应该会很幸福吧。他回想起前阵子在顶楼遇见的小伙子，总是一根一根地抽着烟，也不说话。他不常来，但每一次来都爬上天台，往家里打电话，声音那么乖巧，语调那么温柔，对父母总是言听计从，全然不会将他跟老烟枪联想起来。但奇怪的是，他在天台呆的时间总比在他的房子里呆的时间长。后来无意瞄到他的房子，是间空的房子，什么软细都没有。也是在嚼舌根会才知道，他的房子是爸妈要求在他们附近买的，说先买着，将来当婚房用，自己又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但又糊里糊涂地当了房奴，一餐当三餐吃，现在每天爸妈都催着找对象结婚。那个叔叔不会知道，这个小伙子，就是他说的幸福的人。

吃罢晚饭，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学校打来的投诉电话。说女儿在班上把男同学给打了。那种小学校的老师当然没给好脸色，但她也不敢吭声，所有的指责照单收下。放下电话，女儿已经缩在了墙角，不知是害怕窗外的狂风暴雨，还是害怕屋里的暴雨。正当她想发作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雷鸣电闪，屋内漆黑一片，窗外也没了亮色，停电了。她的脑子也像被什么劈过，她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那对游轮上的老夫妇，那个作家，那个渣男，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想到，这栋楼里的每个人，她觉得自己就是他们，她总觉得这地不好。但这有最好的小学呀！熬过六年，换一套初中的学区房一定会更好的。六年，不过六年，她不断地自我催眠。将那六十年的房贷，五十万的利息，墙上的污渍抛诸脑后。她想的是，白捡了一套家私，拎包入住，很快，女儿就有名师指导，她会很成功，她们会过上不一样的生活。想得越深，她便将怕得发抖的女儿抱得更紧。任凭外面山崩地裂，她自有一番美好世界。

早晨终于来临，她照例给女儿蒸了两个大叉烧包，自己则不吃早餐。女儿光鲜整洁，她也穿得算是得体，只是款式一看便落伍十年，色泽褪去，丝毫看不出原先的色泽。一双平跟鞋也早已坑坑洼洼，四处脱皮。出门，女儿东张西望，她则在心里盘算，晚在市场上跟那个摊主降价的成功率比较高，她不断地预演着说辞，力求出其不意快刀斩乱麻拿到最低价格。台风过后，空气格外清新。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长安苑的安字宝盖头被吹掉了。她突然想到从前的自己，没了家的安只剩女，不就是孤苦的自己吗？所幸。自己现在终于有了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