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了一场丧事,逝者是我的老姑,老姑是父亲的姑姑。她终年87岁,生前并没有得到子女的优待。
她是在早上六点被发现逝去的,具体时间不知,只是在发现她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有点僵硬。太爷爷和爷爷过去了,他们是老姑的兄弟。那天太爷爷指着老姑几个儿子破口大骂。老姑逝前,已经是染病之身,但她的儿子没有帮她找医生,也没有告知她的兄弟。在她人生的最后阶段,没有什么人陪她说说话。老姑在世时,她的儿子们商定,每个人轮流做饭供她吃。她有想待在一家里,但没有人听她的。人生一场,到头来他们姐弟三个也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那天微雨,愤怒的太爷爷坚决不在那家里吃午饭,顶着雨就要走。
后来,好多人都劝慰他,说死者已矣,再追责生者已经意义不大,既然骂过了,在葬礼上便不要再提这事。太爷爷应允了。
丧事那天,灵堂里,似乎每个人必都是极为孝顺的,哭声呼天抢地。声音越大,表明悲伤愈极。若声不大,其心必不诚,是要被人在背地里批评的。灵堂之外,若有亲戚来吊唁,披麻戴孝的儿女孙辈便跪成一排,此种情况下,走过他们面前,我颇为不适应。不需要迎接时,他们也便照常聊天,聊到开心处,露出些笑容。但客一来,笑容立即消散,小跑前去,双膝跪地,哭腔起!十分顺畅。
音响里在说老人的生平,说着后辈有多伤心云云。
这些习俗自古便存在,它们的根本目的是追思老人。但我站在那里,心里却不是滋味。生前的尽孝比什么都重要,生前若不尽女儿的义务,死后表示哀伤,这反差让人心寒。眼泪,到底是为了完成这个仪式,迫不得已挤出的,还是在这哀乐中真正感到了悲伤?想来,两者是都有的,然而各自占的比重却不得而知。
下午,作为老姑的娘家人,我们被请到一个厅里,围成两桌坐着。桌上已经备好了水酒鸡蛋、水果和点心,请训的环节到了。他们跪在厅外,等待着告诫的到来。气氛一度安静,太爷爷摆摆手不想说什么,但推辞不过。刚一开口,便忍不住哭泣起来,却终于没有说些重话,交代了一下老姑很早前跟他说的钱的分配,然后便是一些祝愿兄弟和睦,家庭和睦的话。
第二天,送老姑骨灰下葬。又是雨,山路泥泞,十分不好走。回来时,我走在后边,路过一个弯角,听奶奶跟我讲了一件往事。老姑在世时,每回她去看老姑,老姑都要送到这个地方,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然后转身眼泪便掉下来。
老姑一生过得很苦,她有过七个孩子。可饿死、病死了三个。她的后半生,过得也非常孤独。两年前,她便写下了一生的总结,字迹我认不太全,最后几个字是“该往西天去了。”
诸事完毕后,听到他们准备将老姑的遗愿打折扣,不同意将大部分钱给其中一个还未娶亲的儿子。长辈们出离地愤怒,后悔不已,当时便不应该劝太爷爷的。
他们的不大孝顺,邻居也是知道的。他们举办丧事,并且大哭,这并不会改变乡里乡亲对此事的看法。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习俗如此。习俗的力量如此强大,即便是再不体面的人,也不敢对它说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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