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逝去

    我的人生是在大人们的故事中拼凑起来的，它伴随着我慢慢消失在渐行渐远的时间之中。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的朦胧，如此的令人神往。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黑暗如往常一样笼罩着大地，而没有电风扇的屋子难以让人入眠，身处其中的我只好起来，逃离那蒸笼一般的屋子。

    夜晚的天空总是那么静谧，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无法刺破沥青一般的黑暗，默默看着天空的我，并没有看到在外面里乘凉的父亲。直到他开口问我：

  “你还没睡？”

  “嗯，太热了，睡不着。”我回答道。

  “那过来吧，我这里凉快。”

    我走到了露天的院子里面，挨着我的父亲，坐在铺在地上的凉席上。

    院子里果然很凉快，才坐下来一会儿，我就凉快下来了。过了没多久，月亮出来了，黑色的夜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洒下的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远。这时他开口了：

  “我给你摆一个故事你听不听？”

  “嗯”我回答道。

    于是他便给我讲起了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故事。

  “从前，有户非常发财的人家，要说他们有多发财噻，只能说是万贯家财。不过呢，他们养了一个儿子，而且那个人的名字和你的一样，只不过他们这个儿子没养日栽 ，是他妈个败家子，还有点笨，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有点不乐意了，怎么讲个故事都好像是在批斗我似的。顿时我就不想继续听下去了。不过我的父亲看出了我的小心思，于是他便说道：

  “你继续听下去嘛，我又没有说你，你急个啥！”

    没办法，我只好躺着听他继续讲下去，毕竟此时此刻我也没有其他的主意来打发这整夜的时间。

    因此，他继续讲道：“虽然他们的儿子没养日栽，但是他们还是要他传宗接代，所以说也就给他娶了个媳妇，也幸亏有这个媳妇，他家的万贯家财才没有被败光。”

    “嗯，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然后那个败家子的妈老汉就死了。”

    那时的我还对死没有什么概念，并不知道这对一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见我没有发问，他便接着说道：“这个败家子把他的妈老汉埋了过后，好生过了一段时间，也还算可以，但是哪个又晓得来了一个野婆娘来勾引他，关键是这个败家子还跟这个人搞上了。”

    这里我已经听不太懂了，但我嫌麻烦，并没有提问，任由他继续讲下去。

  “所以说，那个败家子就要休了他原来的婆娘，不得不说，那家伙真不是他妈个好东西。”他对我说道。

  “确实，这败家子不是个东西。”我附和着父亲说道，即便我并没有将这个故事当一回事。

    于是他便接着讲到：“而那个婆娘被休了后，就不敢回娘家，因为那时候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兴她回来，而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没有住的地方，就连衣服也没有拿。”

    他停了一会儿。

  “怎么不讲了？”我不解的问道

  “等我抽根烟，再接道给你讲。”话音未落，他便从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来，并且熟练的撕掉烟盒内的金箔纸，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一根烟便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中了，于是他便熟练的点起了烟，还不忘背对着我。于是，除了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之外，父亲的烟头也闪烁在了那晚的静谧之中。

    抽完烟后，他便继续讲道：

  “怎么办呢,她就只好到最近的石洞里面过夜，而那些石洞本来是给过往行人应急避雨用的。”

  “而那个败家子也没有好报，那个野婆娘本来就没想嫁给那个败家子，只想骗他的家产然后跑路。于是说，那败家子就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也算是遭报应了。”

  “那后面怎么样了？”我问道。

  “后面，那个被休出去的媳妇和别人结婚了，和她的丈夫开了一家包子店，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富有，但是也算是不错了。而那个败家子就只好讨口 来谋生。但他好胳膊好手的，出去讨口又有哪个愿给他东西呢？他人又笨，又不会装断手断脚，又不会编故事让别人可怜他，就讨不到什么东西，经常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最后饿的只剩皮包骨，那黄皮寡瘦的样子看着也还是造孽 。”

    而有一天，那个败家子并不知道他讨口讨到他原来的媳妇这里来了。

  “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败家子低着他的头，也许是饿的无力抬起，亦或是自己身心俱疲。

    闻声而出的女人感觉到一种莫名奇妙的熟悉，于是便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打量着他。一番打量后，她终于认出这就是她的前夫。心中的委屈无以言表，只能化作一句淡淡的询问：“包子行不行？”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吃就行。”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静谧平淡而又无奈。

  “包子来啦！”说罢一屉包子便出现在桌子上。

    败家子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全然不顾包子还是滚烫的。而吃着吃着他的视线便模糊了起来。

    而此时，女人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只能继续走下去吧。”

  “那我再给你做几个包子吧，路上慢慢吃。”

    突然，败家子跪了下去并接着说道：

  “谢谢，您是这几天来唯一一个给我这么多帮助的人，他日我必当重谢。”

    带着女人给的包子，败家子离开了。他永远都会记得有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曾经帮助过他。

    然而世界是一个圈圈绕，我们身处其中四处撞。

    那败家子在离开的途中遇到了一个骑着马的男人。那人对他问道：

  “你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我拿钱向你买。”

    败家子拿出了老板娘给他的包子，并说道：“我只能给你两个，剩下一个我得留着。”

    那人说：“可以。”

    拿着为数不多的钱，败家子离开了这里。而那个男人带着两个包子回到了家中，那个败家子的前妻家中。

    当男人对他的妻子说出今天发生的事时，他的妻子突然严肃起来，吵着要看他还没来得及吃的两个包子，掰开一看，里面全是她自己放进去的钱，而唯一一个装着纸条的包子却没在这里 ……

    而败家子在石洞里吃包子时发现了那张字条，他认出了纸上那曾经帮他记账的字迹，他知道了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妻。

    不久之后，一位躲雨的行人在石洞里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半个长了白毛的包子。

    月光撕破了云层，洒在大地上。我看着父亲吐出了烟圈，明白故事已经讲完，不过我的人生却还在继续。

    拼凑的谱面，谱写着回忆的美好；无助的呐喊，抗拒着痛苦的过去；广阔的原野，沉淀着曾经的孤独。而这一切都埋葬在渐行渐远的时间里，直至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