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太旧，捡起来怕是要重重的拍一拍积尘。
目之所及都是从前。
记忆中的泥巴路早就铺满石子。直觉还算准确，每一个拐角都对。街上的大部分的偶遇都在忙碌着手里的活儿。习惯性微笑着把目光虚化，不去仔细辨认这人来人往里都是谁。毕竟要认出这许多年不见的外甥闺女也需要咂摸咂摸，就省却了这麻烦吧。
汪里的那口大井还在。不知道它是不是十里八乡最大的一口井。小时候它的神圣是独一无二。像儿时一样顽皮，坚持从磕磕绊绊的巷子里挤过去。院子外意外的没有发现拿着杆子掰春芽的大家。从前的这个时节，这里还是热闹极了。几个举着杆子掰树芽的大人，几个满地挣着捡春芽的孩子，院子里还有几个用浸湿的玉米皮捆春芽的老人。哪里还有大家，连我都不是那个穿着二妗子亲手做的绿旗袍满大街跑的丫头了。
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唯独没有西屋的老房子。儿时使劲抬起右脚才能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儿，姥姥粗糙的大麦秆辫蹭过头顶，右手边那辆老旧的手推车站姿早就不再挺拔，靠墙放的倒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门槛儿还是从前，板凳也是从前，而这个从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
院子里那棵一怀抱粗的老槐树触手可及。小时候以为长大了就能怀抱院子里的这棵槐树。长大了发现，槐树老了，小时候的自己天真了。树荫里，篦子上那两碗大叶茶是不是又偷偷加了糖，喝茶的规矩打这儿立起来。井盖上飘落的槐花也在不经意间次次抚落。水井旁的碾台格外亲切。这并不冰冷的石头上吃过团圆的饺子和小姨做的很咸的菜卷，捞起来投入凉白开的面条什么时候到碗里来，包饺子的分工明确三五成群，忌口的爱吃的，连谁砸的蒜泥，都考虑了那么多人的口味。东屋里嘱咐着别咬了弟弟的手话音还未落，这儿不负众望的成功咬下弟弟的苹果和拿着苹果的手，听妈妈说很久之前这间屋里还有人拉风箱做饭。东耳房的禁地是天底下最最最凶的小姨出阁前的卧室，西耳房的禁地里有姥姥的信仰和只有在节日里才能吃到的糖瓜，门前结的石榴冬天擦脸真的很滑，树下的大鹅和老鸭年岁真的久了。南屋是你的，至少曾经是，那是个巴掌大的小卖部，儿时喜欢的干脆面泡泡糖虾条什么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就不往堂屋里走了。怕自己起执念。原来的炕早就拆了，我在那磕过后脑勺。那时的姥爷就躺在堂屋吧，记得那天一场说来就来的雨把满院子的悲伤都冲淡了，泥泞的院子里怕是早就踩得没有站脚的地儿了。姥娘人缘好，总有人陪她门外闲坐，院子里唠嗑，堂屋里喝茶。
寒食上岭的时候，看见远处挑着扁担蹒跚的身影，忍不住红着眼眶多看了两眼。扁担的一头挑着热水，一头挑着竹篮。能想到篮子里祭品很足。有酒有肉。果子里一定带了苹果。菜碟里一定有炒鸡蛋和炖豆腐。最重要茶壶茶碗和茶叶怕是少不了。这叫讲究。这是专属姥爷姥娘他们这个年代的讲究。爸妈这个年代都不曾坚持的好习惯。想起当年去济南府参加考试，考场外小卖部买了块面包。本想跟卖面包的老夫妇要杯热水。结果老夫妇不仅给了热水还当即把卖面包的筐收拾了收拾倒扣做了张简易的桌子，搬了马扎请我坐下吃。只可惜这种讲究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就好像姥娘门前趟过河就可以回家的小路早就淹没在草丛里。
人生不易，本该不留余力。得着机会跟老舅聊了那么几句。感触颇深。老舅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呀。老舅说眼眶子别太高，咱挑人家也挑。老舅坚持这小孩得踏实本分最重要。……嗯，老舅老了，不过依旧很帅。
今年的春芽本来是三姨举着杆子掰的，敏子姐姐非要试试。姐姐举着杆子没一会儿就肩膀酸的受不了了。我接过杆子埋怨姐姐逞强。这些我们不拿手的事情恰恰是长辈们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里为数不多引以为傲的了，哪怕有时候随着年纪的增长有些事只是看起来做的毫不费力。你看，年纪轻轻的我们还没有独当一面的准备，也没有成年人挑大梁的能力。所以，请你们老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寒食的时候还是没有勇气走到姥爷坟前，我怕，我看不透这物是人非。也许明天的故事没有昨天多。也许现在的大家也少了从前的影子。日子那么可可爱爱，这小小的人儿就再温暖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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