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海

忘忧海

一：

  冰冷的，痛苦的，湿润的……上百种来自身体的感觉突然侵浊着我，促使我在慌乱之中睁开了双眼，茫然面对这片蔚蓝无比的海。

  我的脑中并无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仿佛是一睁眼便降临到了这片海洋。当我的双足浸泡在刺骨的海水之中，眼眶竟奇异地被泪意所填满了。我只是束手无措地呆立着，直到一位白发老者带领我踏上了岸。

“孩子，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老者整理着险些要垂落到地的胡须，仿佛在梳理无数段斑驳崎岖的往事。

“我……不记得了……”我越发觉得无助起来，又觉得自己从未属于过这片海。

  老者用慈爱的眼神端详我片刻，继而淡淡地说道：“从此以后，你便叫忘忧吧，与这海的名字一样。可好？”

  “这样美丽的海，为何有如此伤感的名字呢……？”

  老者的神情突然变得落寞，变得与这海一般幽深莫测，他的笑容竟令我品出了酸楚：“忘忧海当然美丽。用来超度亡魂的幸福之海，怎能不为他们留下最后一次美丽的记忆呢？”

  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尖刀刺中了心脏，我无法抑制周身疯狂的颤抖，竭尽全力想要呐喊出口，却在下一秒被温暖的力量拥入了怀中。

  “别怕。忘忧，以后你便随我一起吧。”

  透过他的怀抱，我看见自己的泪水从眼眶中飘散而出，以轻盈的姿态在空中停留，而后化为了泡影。

 

  二：

  自我在忘忧海扎根，已过去了数月。我每日跟随收留我的老者——往生之神，为那些犹豫不决的亡者送上祝福，聊以慰藉他们哀伤到极致的面容。最后，再劝他们吃下一颗充满神力的果子，以便他们能无所牵挂，走向下一世快乐。当然，吃这颗果子必须是在亡者自愿的前提前提之下的。虽然，这很难。

  “我不愿意！凭什么……凭什么要忘记我的家人？！”平静的海面上，一位年轻的女亡者正情绪激动地尖叫着，抵触我向她递去的果子。

  “自然是了，我知道你不愿割舍。这忘忧海，从来都容不下薄情之人。”往生之神的笑颜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将亡魂都视作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让我吃下这忘忧果……”女亡者听到此处，不解地抬头。

  “唯有忘却一切，才能毫不疲惫啊。”往生之神平静地回答。

  我将忘忧果重新递到女亡者的面前，安抚她如同安抚我自身，说：“如今的我，忘记了所有，却难得畅快。”

  于是在艳丽的阳光里，女亡者抽泣着吞下了这枚葬送她前世记忆的果子，而她身后站立着的往生之神，却用一种近乎复杂的眼神凝望我。那一刻我忽然有被看透一般的无奈。

  “您怎么了？”送别女亡者后，我满心疑惑地开口问道。

  “孩子，你当真快活吗？”他背对于我，身姿在光影下变得模糊起来，“你……不怨我吗……？”

  “怨您……？”

  然而这个莫名的疑问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远方银铃声的响起预示着下一位亡者的到访。

  “终于来了……走吧，孩子……”

三：

  这是一位中年妇女，盘起的黑发里掺杂了根根银丝，身着的驼色外衣却是给人以舒心的感觉。许是生前经历了太多令人伤感的往事吧，她低垂着头始终不愿面对我们。

  “您好。”我试探着与来者沟通。

  “……你……小雅……？！”来者像是被我的声音击中了全身，她痛苦万分地大喊出声，“小雅！小雅！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我茫然无比，身旁的往生之神却露出了难得的紧张神色，那种临危不乱的色调在突然间消失了。

  “小雅……小雅……？”

  双臂上增加了疼痛和压迫感，新鲜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低落，打湿了我的衣袖。这位情绪激动的女亡者，此刻正紧紧抓住我的双臂不愿放手，似要将掌心李的热度一分不差地传递与我。

  “小雅……？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与她四目相对，透过她那双悲痛的、褐色的眼眸，心中突然有异样的情感逐渐产生。

  “小雅……你不记得妈妈了……？！你让妈妈盼了你好久啊……小雅啊……你为什么要抛下妈妈一个人先走啊……！”

  飞鸟拍翅而过，跳跃的鱼儿偷偷潜入海底，再无声响。整片忘忧海于顷刻间陷入沉寂，唯有女亡者的抽泣在有力地散发出悲哀的意味，令我一阵阵揪心的痛。

  “您……您说什么……？”

  我的双眸竟也莫名地湿润起来，再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往生之神。

  他眼里的悲凉，残忍又可怕地揭露了事实。

  “妈妈……？”

四：

  我作为一颗孤独之魂来到这片海域，扎根，也遗忘了旧梦。然而就在我已舍弃过往，打算永远沉醉于此的时候，又与我的母亲团聚。

  可是，我的母亲，也成了亡魂，而我亦亲手送走了她。

  “忘忧。”当属于忘忧海的夜晚来临之时，往生之神温暖的声音在月色里响起。

  他仍旧这样叫我。

  “忘忧，难过吗？”

  “现在很难过，但是，以后就不会了。”

  “哦？这是为何？”

  “不是您说的吗，亡魂若自愿留在忘忧海辅助神灵超度其他亡魂，百年之后功德圆满，便一定能与至亲至爱之人重逢。忘忧要留在这里，留在您身边。”

  “可此经一别，便是百年啊。”

  心房重又颤动起痛苦的感觉，眼泪如泉涌湿润了面容。

  我深吸了一口，继而淡淡地说：“此经一别，只是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