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故事

我的老家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小村庄。它宁静而祥和。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是我的根之所在，也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村里有三条主要街道，最北边的一条被称作“北街”。听爷爷说，北街是村里最古老的街道；我们的先祖一开始就是在这条街上居住；后来人口慢慢增多，才有了其他几条街，村庄的规模也逐渐变大了。

怪不得街上有几座房子看上去那么古朴。低矮的屋檐，旧式的糊纸窗户，用散石头垒成的院墙有一人高，院门是柴扉。原来它们是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带着历史的烙印，饱含着岁月沧桑。虽然它们有些老旧，有些简陋，但是我总感觉它们是有故事的，就像一段厚重的历史。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北街上有20多户人家，是村里人口最多的街。街上经常人来人往。奶奶家也住在这里。我经常到这里来，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一、  北井

与这条街一样古老的是街上的一口水井。人的生活离不开水。很久以前，祖先在这里定居下来，就挖了这口井，为大家提供饮用水。

人们从山谷里捡来碎石头，把水井内壁砌成圆筒形；井口周围也用石头铺得很平整，铺成一个正方形的井台。这样即使下雨天，井口周围也不会泥泞，方便人们取水。因为它位于北街，人们习惯叫它“北井”。

井水清冽甘甜，而且从来不曾干涸过。许多年来，人们一直喝北井的水。北井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可以说它是村里人生命的源泉。

北街北边是村里的菜地。每户人家都在这里拥有一块属于自家的菜地，种植各种蔬菜。

种菜离不开水，而北井恰好是近在咫尺的水源。我想，这也是人们选择这里做菜地的原因。所以经常有人来北井挑水，尤其是蔬菜生长旺盛的季节，需要经常浇菜。天长日久，井台上的石头都被踩磨得十分光滑了。

                          二、菜地浇菜

夏天的傍晚，地里的菜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干渴了，垂着叶子，无精打釆的，需要及时浇水。这时候，来井边挑水的人可谓络绎不绝。有人挑水回家做饭，更多的人是来挑水浇菜。人们的谈笑声、铁质水桶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不绝于耳。

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跟随母亲来这里浇菜。母亲挑两个大水桶，我挑两个小水桶。

别人挑水看上去驾轻就熟，很轻松。 他们挑着一担水在田间行走。肩上的扁担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颤动，两个水桶也随着节奏上下轻颤，颤着颤着就颤到地里了。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犹如舞台上节奏轻快的舞蹈。

可是自己挑水的时候就不那么轻松了。肩上的担子好像有千斤重，压得肩膀生疼，压得我走路也歪歪扭扭的。没挑几趟就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流，衣服也被汗湿透了。

我十分艰难地把水挑到地里，放在田埂上。然后弯着腰用瓢舀起，一下一下地浇在菜苗根部。脸上的汗珠也会顺势掉下来，滴在菜苗上，滴在泥土上。真是看着容易，干起来难啊。我切切实实体验到劳动的艰辛，体验到“一餐一饭来之不易” 的深刻含义。

当浇菜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北街上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就升起缕缕炊烟。青灰色的炊烟袅袅飘升，越升越高，越深越淡，最后消失在北街上空。

人们浇完菜，陆陆续续地回家了。他们走在落日的余晖里，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上挂着水桶。水桶在扁担上“吱吱~~呦呦~~” 地响着，像是在哼唱一支清脆悦耳的劳动小调。

菜苗经过水的滋润，很快又焕发了生机。第二天早晨，它们又抖擞精神站在菜畦里了，绿油油一片。看着眼前这片绿色生命，浇菜的疲劳随风而散，一股莫名的喜悦在心底油然而生。这大概就是劳动的乐趣吧？劳动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充满艰辛，艰辛里又蕴藏着乐趣。

                          三、井边树木

北井周围生长着高大的树木。西边是三棵槐树，东边是两棵梧桐和两棵柳树。这些树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春末夏初是槐树开花的季节。在不经意间，一串串洁白的花朵便悄悄地垂挂在枝头了，层层叠叠，如冰雕玉刻一般，掩映在青翠的绿叶间。叶绿花更白，漂亮极了。

槐花不仅有好看的外表，还有宜人的清香。花香随风四处飘散。每次走到北井附近，花香就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心里暗自感叹，美丽的槐花形神兼备呀！它既有清爽的外表，又有优雅的内涵，就像一个腹有诗书的人，优雅的气质在言谈举止间缓缓流淌。

花香引来了成群的蜜蜂，也引来了北街上的人们。美丽的槐花不仅可以观赏，而且可以食用。它是大自然馈赠的美食，谁会愿意拒绝呢？

人们扛着长竹竿来到树下采槐花。有人举着竿子往下勾，有人在地上捡，然后把收获的槐花给街坊邻居们分一下。到了吃饭的时候，香喷喷的槐花美食就被端上各家的餐桌，有槐花饼、槐花包子、槐花炒鸡蛋、槐花粥……

槐花的花期不长，只有10天左右。这短短的花期却特别精彩，创造出许多心动、许多欢乐、许多美好的回忆。

到了夏天，这些树如盖的绿荫下是乘凉的好地方。有几个耄耋老人经常坐在树下乘凉、聊天。他们摇着芭蕉扇，看年轻人来来往往地忙碌。

几个小顽童来到树下捕蝉。他们手持竹竿，竹竿头上绑着细密的网兜；仰起脸顺着蝉鸣的方向认真寻找；举起竹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全神贯注的模样，看上去不是在玩耍，而是在进行一场意义重大的探索。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四、今天的北街

四十年过去了，四十年世事变迁。今天的北街不再是原来的北街了。她变瘦了很多，变老了很多。

街上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然后在城里定居。原来的房子就闲置了，院门上了锁。街上的人口越来越少，越来越老。盘算一下，现在整条街上还有三户人家，四个常住人口。

90多岁的二奶奶，她的儿子在南边的街上住，可以经常过来照顾她。70多岁的三伯和三伯母，他们身体很好，勤劳能干，种着几亩地。60多岁的三哥和三嫂，三嫂在城里给女儿看孩子，不能经常回来；三哥在家里种些蔬菜卖。

走在街上满眼都是上了锁的房子，看不到小孩，看不到年轻人，偶尔能看见一个垂暮的老人。哦，今天的北街不正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吗？她孤单地站在夕阳里凝视远方，远方有她的孩子们。

昔日，在树荫下乘凉的耄耋老人早已作古。他们的房屋由于常年无人居住，在年复一年的风雨摧残下轰然坍塌。屋子里曾经的烟火日常也被埋没在岁月的烟尘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让人看了就禁不住怅然若失，生出满腹惆怅。

昔日，在树下捕蝉的孩子们长大后都远走高飞了。那几棵树依旧在，依旧一岁一枯荣，像七个忠诚的卫士，默默地守护着北井，守护着北街，守护着脚下的热土。它们的根在这里，它们留恋这片土地。树下堆积了厚厚的落叶，不知是几年的落叶堆积在一起，堆积成厚厚的寂寞。

现在来北井挑水的人很少了。井台周围长满杂草，就连井台的石缝里也有杂草在野蛮生长。看着眼前的北井，心里像压了石头一样沉重。我一步一步走上井台，站定，眼前浮现出多年前人们挑水浇菜的情景。

时代在不断地发展变迁。北街的往昔也许从此就成为故事，留存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了。想家的时候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地回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