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很复杂。在利益面前，即便是至亲，也可以毫无人情可言。无论是穷人还是巨富，金钱的诱惑鲜有人拒绝。
今年初，香港有一92岁老妪离世。这个年纪去世也算喜丧，但老人身后有一桩打了10年多的争产官司并未随着她的逝去而落幕。
一、
宁波人会做生意是出了名的。他们大多办事风格低调不张扬，多做少说，习惯性韬光养晦。比如最早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颜料大王周宗良等等，不乏世界级工商巨子，"宁波帮"因此得名。
香港富豪圈有“潮汕帮”、“闽帮”，但历史更悠久的还要数”宁波帮“。他们是二战后创造香港繁荣的一支劲旅，同时又是乐善好施、造福桑梓的一群有着江浙温儒气息的传统一代商人。包玉刚、董浩云、邵逸夫等等，一串串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已故隐形富豪陈廷骅是其中之一，他是南丰集团的创始人，为人更低调。南丰在大陆以商业地产项目知名，包括大连国际物流中心、广州南丰汇、上海世贸商城、虹桥南丰城等近10个项目。开篇提到的老妇是陈廷骅前妻杨福娥。
陈廷骅1923年生于宁波，自小受做布厂老板的父亲熏陶，极会讨价还价，善于谈判。中学毕业后去上海谋生，20几岁已经上位替老板管理数家公司。
新中国成立后，美国对内地实施经济封锁。大批商人从上海迁移到香港。陈廷骅眼见自己在上海纺织业的优势即将丧失，亦卷入时代洪流，怀揣30万家当携妻杨福娥前往香港中环租得一间20平米的房间开设办事处，经营买卖棉纱和布匹的老本行。
1954年，他在荃湾开厂生产棉纱，成立南丰纺织有限公司。到了60年代，他开始陆续收购临近地皮，扩充厂房。纱厂的产能跃至本地最高。
1970年，在汇丰银行的策划下，南丰上市，集资2800万，资金用于研发新产品和扩大产能。陈廷骅引入新技术，打开国际市场，跃升为“棉纱大王”。
香港战后百废待兴，一方面要预备踏上工业化的跑道，另一面又要安置大量涌港的移民，土地需求刻不容缓，于是香港政府就想出以“土地期权”来换地的妙计，锐意拓展新界土地。
期权分两种，称为甲类和乙类换地权益书，俗称 Letter A 和 Letter B。
Letter A：以发展“蓝图内”屋地换取“蓝图外”屋地，换地比例为1呎换1呎；
Letter B：拿“农地”换“屋地”，换地比例是5呎农地可换2呎屋地。
无论letter A或B都要补地价，且换地权益书允许转让。
举个例子，假设政府于1961年向李先生收了1万平方呎沙田农地，但李先生不要赔偿，宁要换地权益书 letter B，根据换地比例 5 比 2 计算方法，李先生的万呎农地就转化成4千呎屋地 letter B。
李先生于1963年欲换 4千呎荃湾屋地，由于沙田、荃湾区域不同，地价有异，他要补地价，方法是按1961年(领取 letter B 的年份)荃湾屋地市值补价。因为市值补价只跟 letter B 的年份计算，所以letter B年份越早，市值补价越低，补地价费用就越少。
1970年代初，早年发家的实业家们都看好香港地产发展前景，也嗅到了换地政策带来的商机，纷纷积极收集Letter B并且年份越早的权益书越好。华懋集团、新鸿基地产、恒基兆业以及南丰集团都是在这个时期积累了大量的Letter B。
到了1983年，政府已无地可换，于是停止发放权益书，取而代之，1984年起换地权益书持有人可向政府索取现金。但地产集团这些老狐狸们，断不会贸然将权益书出售。政府只能让换地权益书作为投地“筹码”，并设立“投地专场”，只准换地权益书持有人投地。
Letter B瞬间成为实业家转型地产商的筹码。南丰集团也是这个时期通过换地证以极低的地价成本取得将军澳广场、南丰广场等地，成功由“棉纱大王”变身地产大亨。
除了纺织、地产外，陈廷骅还投身航运和金融市场。1989年股灾后，他看准机会，以仅10亿元的价格将南丰私有化。
90年代初，香港可以由非上市公司发行认股权证，称为“窝轮”。陈廷骅利用旗下15家不同公司发行了蓝筹备兑认股证（covered warrants），集资106亿元，创香港金融市场先河，又被誉为“窝轮大王”。
陈廷骅管财十分有道，往往在市况逆转时赚得一大笔。1997年香港股灾，他借钱打救落难富豪，先后入股信置、丽展、世纪城市等上市公司，不但帮这些公司渡过难关，自己也赚的盆满钵满，光信置一买一抛间就赚得两亿，被称为“富豪二叔公”。
二、
由于南丰并非上市公司，且陈廷骅为人极其低调，外间只知其资产丰厚，但实际资产多少，一直无从稽考。不过其小女儿陈慧慧在2019福布斯全球亿万富榜榜上有名，足可见南丰实力。
可叹陈廷骅前半生虽事业一帆风顺，积累大量财富且又节俭低调，晚年却患上脑退化症和前列腺癌，且家庭四分五裂，丑闻之离奇令人匪夷所思。
首先是相伴半世纪之久的杨福娥突然提出离婚。
2009年，杨福娥以陈廷骅作出“不合理行为”为由，申请离婚并分得100亿现金和部分物业等资产。据传是不堪忍受陈廷骅对家中幼女毛手毛脚，但1995年陈廷骅就已患上脑退化症，2008年，病情突然严重，高等法院宣布他为“精神上无行为能力人士”。2012年6月因癌症病逝，享年89岁。
这个“不合理行为”被解读为猥亵幼女，着实有点难以信服，更多可能还是和钱有关。
接着就是杨福娥在提出离婚的一年后便联合大女儿陈慧芳将次女陈慧慧告上法庭。
2010年，杨福娥上诉称陈慧慧在2003年-2005年期间在处理父亲陈廷骅的财产分配和家族信托等事项时，曾作出失实陈述，违反合约及诚信，要求女儿作出赔偿、退还涉款及交出账目。
表面看似母女之争，其实杨福娥早已卧病在床，大概率背后是两姐妹对弈。
陈廷骅膝下无子，只两个女儿。南丰一老臣曾对两女作出评价：“一个是孝而不顺，一个是顺而不孝。“
大女儿陈惠芳成绩平平，早在70年代就扎根洛杉矶，与同为南加州大学建筑系菲律宾籍师兄结婚。陈廷骅因传统思想驱使，一直希望女儿能找门当户对的中国人，多少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
陈惠芳从80年代起就在洛杉矶大搞地产项目。彼时，香港纺织业式微，陈廷骅也已经结束了纱厂生意，转投地产、航运、美国股票，因此在财务上也支持过陈慧芳，但投资收益很一般。
90年代起，美国科技公司盛行，陈惠芳又转投科技事业，成绩也差强人意。其中，她投资的生物科投公司Cyber Care Inc.，于96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但99年开始连年亏亏损，3年间亏损了共60亿港元。
婚姻也不顺利，与师兄早年离婚后又再婚。后来一直住在洛杉矶圣马力诺市，房子也非豪宅，私家车也是平民车款，令人难以想象她是千亿富豪之女。
会读书的二女儿陈慧慧一直受到陈廷骅的偏爱。1978年，陈慧慧出国读书，笃信佛教的陈廷骅将丰子恺的《护生画集》精简成一册，方便女儿携带旅途中阅读，希望她闲时可阅读学习做人道理。
不过，做人的道理岂是多看书就能懂的。
1985年，陈慧慧毕业回港加入南丰纺织，陪在父亲身边学做生意。陈廷骅亲自带她见客户，带她去投地，一手栽培她成为南丰的继承人。
在婚姻上，陈慧慧或是照顾父亲门当户对的要求，与同为香港商界世家张祝珊孙子张炽堂博士结婚，深得父亲赞许，婚后育有一子两女。不过大概终究不是自己中意的那个，最终也是以离婚收场。
1995年，陈慧慧结交并非出身名门的律师司徒启瑞，并将他带进南丰，负责管理南丰投资部。这是南丰地产业务外，另一个核心部门。此举引来一向负责替父亲投资的陈慧芳不满，成为日后姐妹翻脸的导火索。这一年，陈廷骅也被查出患有脑退化症，开始着手准备退休。
司徒进入南丰后，由于在加拿大高息发债，犯下决策性错误，被陈廷骅请走。直至2000年，获陈慧慧保荐又重返南丰，并出任集团执行董事。
重返南丰后的司徒在大陆开启买买买模式。2006年，在广州”琶洲地王”地块争夺战中，与保利大战145回合，以7.42亿元最终胜出，比当年北京、上海的地价都高，惹来地产界人士哗然。这块地就是现在的南丰国际会展中心。之后又在北京西单商圈投资大型综合体”喜来广场”项目、"金融街一号"项目、"中关村"项目、位于大连的大连港洲实业国际物流中心项目等，于内地地产投资总额超过了10亿美元。
陈慧慧天资聪颖，金融风暴后，就开始在南丰集团挑起大梁。2005年，她已升为集团副主席兼董事总经理。2008年，陈廷骅病重后丧失行为能力。2009年，陈慧慧顺理成章掌管千亿南丰王国，正式成为集团主席兼董事总经理。接手公司后，陈慧慧立马将姐姐陈慧芳踢出家族基金会。两人关系愈发恶劣。
三、
2010年的母女争产案轰动一时。原本十分低调的陈廷骅家族因财产分配被摆到台前，成为大众皆可吃的瓜。
根据杨福娥的上诉状内容透露：2003年陈廷骅突然向她表示，忘了为何将持有逾150亿资产的陈氏控股有限公司，转到陈慧慧名下。杨福娥按照陈廷骅指示向远在美国的陈慧芳求助，要求她回港帮手调查。而据陈慧慧的解释，这笔资产是父亲为了避遗产税，以馈赠形式转移给她。
同样曝光的还有一份陈廷骅于2004年立下的分产文件，文件指出他决定给两名女儿各45亿资产，当中大部分为物业。文件中注明：每人所分得的45亿，其中有15亿要送给杨福娥。即最后，杨福娥、陈慧芳和陈慧慧，都可分的30亿资产。
不过，杨福娥后来发现，陈慧慧当初隐瞒有关物业资产在03-04年间已大幅升值，其所得的物业资产总值在04年已升至近90亿。杨福娥几经追讨差价无效，最终只能在2010年起诉陈慧慧。
官司打了6年。2016年，法院责令陈慧慧向杨福娥赔偿87亿元作为补偿。
值得玩味的是，2016年法官在长达91页的判词中，直指陈慧慧是个不诚实的证人，供词不可信。她违背母亲对她的信任和受托责任，欺骗杨福娥，蒙受损失。抗辩时更有诸多砌词和狡辩，甚至捏造对母亲的指控。
法官亦用了一定篇幅着墨两姐妹的关系，说留意陈慧慧在审讯中，用尽所有机会去批评陈慧芳，更执着于陈慧芳所得的不可比她多。反之陈慧芳语调温柔且措辞肯定，当提到父亲病危时，看得出她强忍着伤心，证供有说服力。
陈慧慧大概是遗传老父基因更多的那个，临危不乱，心理素质好了不得了。当年一边应付官司，一边忙着南丰办公室搬迁，一边照旧“马照跑，舞照跳”，与男友司徒奢华庆生，在游艇会筵开15桌，花超20万。
官司打输，陈慧慧也绝不坐以待毙。2016年之后一直上诉打官司，直到杨福娥今年初离世，这个官司都没有完结。同时，她于2016年辞去董事长及董事总经理两个职位，改为担任没有行政职能的南丰集团荣誉主席，表示会专心做慈善及其他事物，南丰董事长则请来梁锦松来担任。当时，南丰内部有传言指，陈慧慧因患慢性病而决定退休养好身体，但也有说预计她将业务交出，以便自己可以专心打官司。
但不管出自何原因，对于南丰而言，由金融奇才职业经理人梁锦松来管理，已是最好结果。
香港媒体报道，杨福娥病逝后，她的律师团队会继续处理有关官司。有律师指出，就算杨福娥逝世，她的遗产执行人仍然可以继续遵从他的意愿继续打官司，所以不知道，最后两姐妹的争产官司会怎么样。
拥有千亿家财的陈廷骅为人低调且孤僻。他一生积极致力于公益事业，在老家宁波多次资助创办学校等多项公益项目。由于广东话一般，商场上的朋友也不多，最要好的要数同乡邵逸夫。可惜晚年光景却甚为凄凉，独守位于山顶中峡道大宅。有传媒曾拍得他一个人在太古广场逛街，身边只有保镖陪同。还有邻居见过他独自在家附近的路上，坐在车里吃盒饭。
人这一生，就是一条弧线，有峰值有低点。晚年若是运气不好落到低点，那真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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