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裹万载的期待,在这一刻凝眸,
仿佛你始终在我的心头,留驻。
这一刻契定的遇合,纵然有无数的
悲欢离散,终不过是心的磨练。
心魔,隐藏在心底深处,谁知道,
他的下一刻,会做出些什么?
冷风刺骨的寒夜,白雪覆盖了桐柏山,银装素裹一样,冷酷中透着无形的戾气。
这个冬天来得非常奇怪,刚入八月便雪花飘飞。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不平凡。
几个武士打着冷战隐藏在雪堆后,监视着山谷那唯一的出口。
他们是湖南无极门的弟子,协同武林各门围剿天下三大魔之一的第三魔鄂彪。
白寒秋躲在一边的雪堆下低吟“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本是塞北常见之事,没想到这里竟也出现如此奇景。他们从南北上,单衣而至,不料行到这里突然从夏入冬,真如坠入冰窟一般。白寒秋不禁叹道:“天降灾异,必有不祥,不知又有哪方百姓遭难了。”
几个同伴呵着手抱怨这鬼天气。从他们的服色可以看出他们只是普通弟子,只能做这些苦差事,当敌人来到时放放警报烟火,而那些领袖人物则躲在不远处的暖房中取暖快乐。同来的虽有几大门派的弟子,这次剿魔行动是他们无极门的掌门大师兄提出的,所以只好让他们做这苦差了。
这次围剿的魔头实在是恶贯满盈。天下三大魔头盘踞华山,大魔暴龙、二魔厉枭、三魔鄂彪,三人狼狈为奸,祸害江湖,残害无辜,犯下无数血案,天人共愤。奈何三魔武功高得骇人,狠辣凶残,令人闻风丧胆,那敢轻掠其锋。这次不知为何三魔鄂彪脱离魔教,大魔还发出追杀令,得此天赐良机,无极门大师兄暗忖正是分而歼之的好时机,遂发下飞龙令瞬间传遍江湖,合力剿杀。
要说江湖各派对三魔避之唯恐不及,哪敢斗胆来战,虽知此乃良机,也是心存犹豫。若不是无极门首座大师兄的武功威名,不会形成此次剿魔行动。无极门首座大师兄龙天奇是近年崛起的武林新秀,得其师父无极门掌门华无穷的真传,无极功与无极掌出神入化,一出江湖便斩除江淮诸邪,力挫五大掌门,在中原武林大会上独占鳌头,声名直逼武林耆老。正是由于他的倡导,才形成这次剿魔行动。
龙天奇自然成了众人心目中的英雄,而且本人英俊潇洒,更成为武林群花争相结纳的白马王子。但龙天奇全都不屑一顾,一心追求掌门千金华盈盈,这华小姐不仅武功好,人长得更好,气质幽兰,绝代风华。华老掌门早年钻研武学,闯荡江湖,四旬方得此女,爱如掌上明珠,已许诺这次剿魔成功,便为他们举行婚礼,并在婚礼上把爱女与掌门之位全都传给龙天奇。英雄爱美女,美女更爱英雄,华盈盈当然爱慕英俊的大师兄,那真是天造地设、人人称羡的一对。
白寒秋就是其中一位。他是无极门最普通的弟子,相貌平平,武功平常。如果非说他与其他弟子有什么不同,那只能说他想成为大师兄那样的人、替代大师兄的心愿比谁都强烈,因为他深爱着师姐华盈盈。他本是书香之后,父亲饱读诗书,却无意功名,最爱搜奇猎秘,古书古玩家中多有储藏。不料被一甘凉大盗看中,霸了家产珍玩,白秀才气极身亡,留下白寒秋一人流落江湖。白寒秋弃书从戎,发誓手刃元凶,遂投入无极门下学武。但终究不是练武的料,入门又晚,笨手笨脚, 受尽师兄弟的嘲笑欺侮,若不是爱上了师姊华盈盈,他早就不堪受辱,另投他门了。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华盈盈的情景。他刚刚投入无极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迎面遇到了黄衫湘裙的华盈盈,华盈盈打量着这个落魄青年:“你是新来的吗?”声音轻盈悦耳,丰满白皙的脸上眼睛黑亮,流露出无限怜惜。“快给他拿食物来。”白寒秋怔怔地站在那,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食物未吃,心中早已暖融融一片。直到看他吃完,华盈盈才嫣然一笑,飘然离去。从此白寒秋就爱上了这个美丽温柔善良的师姊,幻想着练好武功,再迎娶师姊。然而这一切都落空了,有大师兄那样不可逾越的高峰,他只有绝望,因为他再苦练到老,也赶不上大师兄。手刃仇家也成了空谈,因此他心中充满了忧伤,如同这冬天的阴云一样浓重、阴暗。
白寒秋摸摸怀里的竹笛,如果不是有要务在身,他恐怕要吹笛来解除郁闷。只有在吹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属于自己,他才觉得师姊离自己如此之近。那是在入门不久的一天,他正在庄后山坡吹笛自伤,忽然一阵清香袭来,原来是师姊,静静坐在他并肩,手托香腮,神情陶醉。一曲罢了,丢下一个浅笑,一句话语:“真好听。”然后翩翩而去,他竟呆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想到此时华盈盈正与龙天奇在不远处的暖房说笑,白寒秋不禁长叹。
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几人惊恐起来,将目光投向山口,才发现大师兄龙天奇威严地站在那里,他们这一惊比见到三魔更在一上。因为他们本职是监视山谷,而大师兄走那么近他们却未发现,这失职的罪责难逃一罚,但大师兄的冷酷严厉使他们不敢想象悲惨下场。
大师兄满月般的脸上罩着威严,剑眉入鬓,眉棱高耸,英俊冷傲。阴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掠过,似冷刀刮着众人面部肌肤,均感颤栗。忽然大师兄一皱眉头:“白寒秋呢?”众人才发现白寒秋不在,不觉血液凝固,暗想白寒秋完蛋了。龙天奇气恼地提高嗓音:“白寒秋。”
不远处的雪堆后,白寒秋颤巍巍站起来,看到大师兄冷峻的目光,不觉如霜击顶,冻在那里。龙天奇盯他半晌,从牙缝挤出几个如冰一般的字:“如此玩忽职守,照门规如何处罚?”白寒秋牙齿打战:“飞……飞……龙锁骨。” 话音未落,龙天奇袖口飞出一条墨龙,迅速缠上白寒秋身体。白寒秋痛叫一声,墨龙倏忽返回。白寒秋摔倒在地,号痛不已。这就是无极门龙天奇独创的惩罚门规。他袖间藏有一条千年玄铁索,以内力驱动,伸缩自如,可瞬间射出缠上对方身体,如巨蟒缠身,令人全身筋骨欲裂。
一条白影闪入,娇呼一声扑了过来,搀起白寒秋,同时向龙天奇白了一眼:“师兄,你又用这残酷法子?”龙天奇气哼一声掉头不顾。来的是师姊华盈盈。白寒秋停止了呻吟,呆呆地望着华盈盈。华盈盈伸出玉指解开白寒秋胸前单衣,看到乌黑的鞭痕,眼中闪动怜惜,撮起鲜红樱唇吹着,还关切问道:“痛吗?”
此时白寒秋有多少疼痛也都消失了,他只觉处在如母亲般慈爱温暖的呵护下是最幸福的,而他早已久违了这种温暖慈爱。华盈盈的善良仁慈是出了名的,她看到白寒秋单薄的衣服,解下白狐裘给他披上。白寒秋感动得推开。
华盈盈叹口气站起来,走到龙天奇身后,轻轻道:“大师兄,他们都是血肉之躯,请以后不要再惩罚他们了。”龙天奇道:“我走那么近,他们都未发现,如果是敌人呢?如此不尽职守,不该重罚吗?”华盈盈道:“该罚,但也不用非用酷刑吧?”龙天奇道:“盈妹总是那么心肠软,你可知他们身系几十人的安危,若不重处,以此为戒,日后恐生大乱。”华盈盈道:“你看他们衣服单薄,还是到屋中暖暖,换换岗吧。”龙天奇点点头,华盈盈便呼唤几人回屋。
暖房距此只有百米之遥,几人推门一看,惊呼倒退。原来一屋血腥,数十位各门派的好汉俱成死尸。尸堆中有一人玄衣铁衫,肩扛一刀匣,神情凶恶,傲然兀坐,正是他们此行欲剿杀的二魔鄂彪。烛火映照之下,说不出的凄惨恐怖。鄂彪见华盈盈等人来到,桀桀怪笑,身形忽地飞起,直如御风而行,一只铁掌,势挟风雷,瞬间袭遍众人。几人闪躲不及,瞬间被袭,无一不是中掌翻倒,一掌毙命。令人可以想见方才他是怎样以鬼魅般的身手屠杀群雄的。但华盈盈不愧是无极门掌门的千金,嫡传了奇妙身法,躲开了致命一击,鄂彪“咦”了一声,颇为奇怪,再次猱身袭上,华盈盈避无可避。
躺在地上的白寒秋忽然跃起,挡在了华盈盈前面,挺身甘受鄂彪一掌。原来他本重伤之身,由同伴搀扶,因同伴中掌倒地在先,他没了支撑,摔倒在地,恰巧躲过鄂彪一击,此时见华盈盈危险,舍命冲上。但见鄂彪掌风未到,腥臭先闻,鄂彪双目通红,黄发飘拂,真如恶魔一般。华盈盈与白寒秋心中俱各一叹,只道此生已尽。白寒秋更因大仇未报,心恋难救,目中闪出无限哀伤。
鄂彪忽然停止了冲势,反手抱住左手刀匣,那刀匣形式古朴,颜色乌黑,刻满斑驳纹铭。此时它在鄂彪手中剧烈跳动,似欲脱手,鄂彪惊愕万分,这是他舍命得来之物,焉能舍之而去,他拼命抓牢。华盈盈聪明多智,见状急忙一拉白寒秋,二人滚到一边。这时龙天奇闻声赶到,正见华盈盈抱住白寒秋滚开,心中气得一哼。
鄂彪抬头凝视,见龙天奇气概威猛,知是劲敌,不再理会华、白二人,向龙天奇喝道:“阁下可是龙天奇?”龙天奇冷哼一声,算是答应。鄂彪又道:“你因何率众与我作对?”龙天奇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鄂彪怪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领。看看这一屋子的死人,还能与我作对吗?”龙天奇猛喝一声:“受死吧。”起手便是本门绝杀“阴阳双度”,那料鄂彪武功更高,一只掌抟转回旋,“嘭”“嘭”几声,接了龙天奇几掌,二人俱各喝彩。龙天奇抖擞精神,团身再上,双掌拍出漫天掌影,如风旋雾罩,几乎将鄂彪吞没。鄂彪不慌不忙,吸气运功,单掌舞动,在周身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墙,任龙天奇猛攻猛打,难进分毫。龙天奇久攻无效,心中焦躁,这时鄂彪嘿嘿一笑,猛然反攻,杀了龙天奇个措手不及,气墙陡地扩大,迫得龙天奇气息困难,掌法凝滞。鄂彪一掌一掌猛拍,如天风海啸,龙天奇吃力难支,情急之下,使出“飞龙锁骨”,墨龙袖底飞出。鄂彪出其不意,急忙挥出刀匣,墨龙如遇克星,垂首而回。龙天奇牙一咬,使出无极绝学“天地交会”,力逾千钧。鄂彪单掌来迎,“轰”地大响,暴雪纷飞,显出一大片白地。二人各自后退,俱是气血翻涌。龙天奇长叹一声,对方尚未出刀,自己已经惨败如斯,若出刀,焉有命在?思忖至此,转身便逃。
鄂彪哈哈狂笑:“走哪里去?”拔脚欲追,眼角觑见一边目瞪口呆的白寒秋与华盈盈,“哼”了一声,道:“先结果了你们。”恶狠狠奔了过来。二人自分必死,然而怪事出现了,那刀匣又剧烈抖动起来,只要鄂彪向白寒秋走近一步,刀匣便剧烈跳动,欲脱手而去,停步又止。鄂彪莫名其妙,暗叫邪门:他自得此刀,颇受益处,只觉浑身精力充沛,功力大增,而且日益高升,自思不数日便可天下无敌,比之武功秘谱,多年苦练,强至百倍。他伸手拔刀,纹丝不动,这刀不似欲出之状。鄂彪向二人喝道:“暂饶尔命,下次遇见一并取了。”言罢向龙天奇遁去方向追去。
白寒秋与华盈盈惊魂未定,半天方悟出已逃生。白寒秋抓住华盈盈的手,激动地喊道:“我们活命了。”华盈盈满面通红,向回抽手,白寒秋才发现自己的失礼,急忙撒了手,但一种温情忽然涌上他心头,那小手是那样的温软、滑腻,同时又是麻酥酥的感受。白寒秋一时呆了。
忽然华盈盈惊叫:“大师兄危险了!”白寒秋也急道:“我们快去看看。”二人强撑伤体向龙天奇逃逸方向追来。
这时已是黎明,雪愈来愈大,掩没了一切行走过的痕迹,茫茫雪原上看不到一丝人物活动的踪影。华盈盈焦急的眼眶中晶莹转动,白寒秋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气,但还是安慰道:“师姊不要心焦,鄂彪可能没有追到大师兄,不然这里一望空阔,必然可以看到他们厮杀。”华盈盈觉得有理,心情缓解了一些,但另一层隐忧又慢慢升上来。寒风卷着雪花打来,她不禁打个冷战。白寒秋道:“又冷又累,我们还是找地方歇歇吧。”
他们找到一块巨大的山石,躲在避风的一面休息。白寒秋身上还披着华盈盈的白裘,见华盈盈弱不禁风,抱臂打战,忙脱下给她披上。华盈盈道:“那你呢?”白寒秋道:“我没事,我受苦受惯了。”华盈盈道:“你的身世很苦吗?”白寒秋讲了,华盈盈边听边感叹,白寒秋忽然能与心爱的人说那么多心里话,心中狂喜,只觉世上再无比此更幸福的事了,说道:“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华盈盈道:“为什么?”白寒秋望着华盈盈关切的眼神,心中冲动,脱口道:“因为有师姊你的关怀呀。”
白寒秋说完,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她一眼。华盈盈愣了一下,问道:“白师弟,刚才你为什么能舍命护我?”白寒秋不敢看她,四下望望,缩缩脖子,道:“这里怎么愈发冷了。”华盈盈更大声更郑重逼问:“你说,为什么?”白寒秋道:“师姊是菩萨心肠,人人敬重,况我得师姊救助之恩,焉不以命相报。”华盈盈手抚白狐裘,轻叹一声:“这是大师兄前天特意为我买的,很贵很暖。”说罢便不再言语。白寒秋偷眼看她若有所思之状,沉静清丽,又似有无限幽怨,不禁爱慕之情蓬勃而不可抑,便欲把心中无限思慕倾诉。白寒秋鼓足勇气,正视华盈盈,忽然想起一事,这白狐裘是大师兄专门为她买的,如今她抚裘沉思,是在思念大师兄啊。一念及此,不觉心灰意冷,长叹一声,以手击石。
一击之下,入手湿滑,心中奇怪:这冰天雪地的,这里怎么有水?仔细一看,只见石壁有水涔涔而下。冰天雪地,何来如此异状?急忙拉师姊跃开,向石上一望,只见石上二人,抵掌对阵,正是龙天奇和鄂彪。原来龙天奇奔出数里,来此石下运功疗伤,不料鄂彪追至,二人又是一战,最后同落石顶,龙天奇双掌对鄂彪一掌,苦斗内功。凝斗半晌,雪下加身,浑如雪人,故白、华二人没有发觉。此时已至紧要关头,龙天奇浑身大汗,雪化为水沥下。此时上前一刀,岂不可轻松取鄂彪头颅。
华盈盈伤重不能,白寒秋掣出靴底尖刀,寻路登峰,举刀向鄂彪一刺,不料高手比拼内功,周身筑起强大气墙,岂是白寒秋这等武功微弱之人可以突破,白寒秋如遭雷击,飞落石下。龙天奇得隙,拼命一击,也滚下石来。华盈盈过来相搀,龙天奇猛地甩开,怒骂:“一对狗男女,滚开。”华盈盈面容一呆。
石顶上鄂彪举刀匣狂笑,但已掩饰不住功力枯竭前兆,忽然风狂雪紧,刀匣又跳,鄂彪再也把持不住,刀匣脱手而出,飞落白寒秋身前,白寒秋猛地坐起,伸手抓住了刀匣,奇怪的是刀匣不再跳动,竟变得十分温顺,乌光也柔和起来。鄂彪惊呆了:“还我刀来!”
白寒秋左手擎举刀匣,借黎明天光细读石上铭文:“九杀旻天刀。”忽然刀匣又跳动起来,但不是先前的躁动,而是一种欢快,似久已驯顺的小狗小马依偎主人,撒娇般欢快。白寒秋再念:“九杀旻天刀。”那刀在匣内跳得更欢,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白寒秋伸右手握住了刀柄,大喊:“九杀旻天刀。”鄂彪奇异地望着,不觉叫道:“小子,我拔了好几次也未拔出,凭你功力,哼,休想。”
鄂彪话音未落,只听“仓啷啷”宝刀出鞘如虎啸龙吟一般,射出耀眼的白光,通天彻地。鄂彪又惊又喜,喝一声:“还我刀来。”双足一蹬,身体凌空,自上击下,双掌齐出,恰如雷霆贯顶,劲风四射,白寒秋长发披拂,地上雪飞沙走。龙天奇华盈盈暗叹白寒秋性命休矣。
宝刀出鞘银光骤盛,风狂雪紧天地肃杀。银光冲破乌云,撕开裂缝,放出血红一片。飞扬飘洒。鄂彪在银光中化为碎尘,白寒秋被血一喷,头晕脑涨,倒在地上。
半晌龙天奇和华盈盈睁开眼,被眼前情景惊呆了。鄂彪不见了,只见满地千丝万缕的黑衣碎片和无数血粒。那白寒秋浑身浴血,如雪人一般僵卧在那里,一动不动,“九杀旻天刀”已回匣内,仍紧握在白寒秋手中。华盈盈哭出声来,便欲扑上去,龙天奇抱住,低声安慰。哭了半天,华盈盈抽泣道:“师兄,你埋了他吧,他也够可怜的。”龙天奇挣扎着拉着白寒秋,走到一侧坡下,不料失足一脚跌倒。龙天奇爬起来,踢了白寒秋一脚,低骂一声。心头一动:就地埋了吧。便扬起雪来掩住尸体。又去白寒秋手中取刀匣,哪知握得太紧,一时取不出。龙天奇一狠心,硬掰白寒秋手指,手指已僵,应手立断。华盈盈喊道:“师兄,你在干什么?”龙天奇道:“我多弄点土和树枝,埋好一点。”慢慢转身回来。华盈盈望着刀匣,龙天奇道:“这是宝物,埋了可惜。可献于师父。”入手便觉精神一振,暗叫真是宝物。二人相搀而去。
许久许久,当天地一片灰蒙,渐趋归于黑暗时,大地已是一片白雪,填满沟壑,覆满山坡。忽然从一个几乎与雪地平平的微凸的小雪丘中伸出了一只手,两只手指已经断掉的、僵硬的左手,颤巍巍地伸向苍空。
半个月后,白寒秋辗转回到了无极门。
当他出现在无极门口的时候,没有人能认出他,单薄破碎的衣服,寒风肆虐着他铁青的裸露的胸肌,满脸的灰尘盖住了他原有的模样。当华盈盈第一个搀起龙天奇时,当鄂彪向他扑来时,他在极度灰心、悲哀、惊恐、绝望下昏死过去,醒来时已是茫茫雪野,没有师姊,无有人踪。他不知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心要回到无极门,回到师姊华盈盈身边,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却只能呆呆地立在门口,看着那高高悬挂的大红喜字灯笼。此时的无极门一派喜气洋洋,几名无极门弟子在迎接贺喜的宾客,没有人与他相认,只是厌恶地把他轰开。他也没有一丝的争辩,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呆呆的立着。毫无疑问,这是大师兄与师姊的婚礼,一如他们出征前的宣告一样,得胜便举行婚礼。
无极门的威望显然更盛大了,只看这成千上百的宾客便可以知道。
“那么凶恶的鄂彪也被无极门消灭了,无极门真算是天下第一门派。”
“这无极门大师兄可真深不可测,竟能从鄂彪手中夺下宝刀,反劈鄂彪。”
“虽说几乎全军覆灭,但一对情侣平安归来,真是天作之合,鸿福无边啊。”
“大师兄春风得意,又娶娇妻,又当天下第一门派掌门,真是双喜临门呢。”
白寒秋从众人的谈论中,得知原来自己已经死去。他渐渐恢复了一些记忆,但真正清晰的只是大师兄奋刀劈敌的英雄场景,还有大师兄与华盈盈披红挂彩共入洞房的情景,他心中充满了对大师兄的无比敬仰和对华盈盈的无限心酸。
盛大的婚礼开始了。首先是众宾客献礼,剿杀鄂彪,无极门已俨然武林领袖,武林各大门派争相前来的贺喜,贡上厚礼。忽然,白寒秋从众宾客中发现一张令他终生难忘的麻脸,正是霸占他家财产、杀他父亲的甘凉大盗。他心中开始愤怒,随即又转为愤激:苍天竟如此不开眼。麻脸汉既是无极门宾客,无极门就不可能助自己报仇,凭自己武功,大仇何时能报?
喜庆热闹的吹奏乐中,一对新人缓缓登场了。大师兄更加英俊潇洒,满面春风,腰间佩戴着那令他骄傲的刀匣,这刀匣就是他英雄事迹的铁证。新娘子红盖蒙头,但从窈窕身段可以想见新娘子的美丽娟好。白寒秋心头一片空蒙,听不见喜庆的奏乐,看不见欢快的笑脸,他的心渐渐破碎、飞升,飞至九天。
忽然众人耳中如闻轻雷,随即见到金刀在鞘中跃动。大师兄脸上一惊,这刀自到己手一直安安静静,今日如何出此异状,莫非到了该出鞘之日,不觉心头欢喜,镇定下来向众人道:“此刀甚有灵性,这是在向我祝贺。”一挥手,婚礼继续进行。众人无不惊叹称羡。司仪高喊:“龙天奇大侠与华盈盈小姐结婚典礼现在开始。一拜天地。”
陡然空中传来一阵怪叫,凄厉刺耳,如怪枭夜鸣。众人大惊,龙天奇按刀高喝:“何方妖魔,胆敢到此撒野。”话音未落,堂前蓦地腾起一阵黑雾,一黑影从天而降,快如飞隼,直扑龙天奇。龙天奇舌绽春雷,运气出掌,四掌相交,雷声大起。黑雾散去,只见堂前立定一黑衣妇人,秃顶黄毛,鹰鼻狮口,浑如恶枭。气定神闲,口放狂言:“小子,凭你功力能杀我三弟?我不信。”龙天奇与她对了一掌,后退数步,强抑胸中气血翻涌,闻言惊愕抬头:“你是华山二魔厉枭。”黑妇桀桀怪笑:“功夫不强,见识倒好,正是老妇。”此言一出,众人惊愕倒退,均想起江湖传闻的行事怪异毒辣的魔煞。此人虽地位功力在大魔之下,但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
龙天奇又惊又怒:“你我无仇,何故搅我喜事?”厉枭道:“杀我结拜三弟,此不为仇吗?”龙天奇道:“鄂彪叛离华山,我代天下诛之,于华山无损。”这话底气不足,显是心生胆怯,原来方才一对掌,龙天奇便觉出此人功力更在鄂彪之上,自己拼死从鄂彪手下逃生,伤病方愈,焉能再惹这魔头。厉枭冷笑:“难道我还得感激你不成?三弟叛离本门是本门事务,此仇必报。拿命来。”纵身再上,如腾黑雾,黑雾中忽现手爪,如鹰攫兔。龙天奇不愿在天下人面前示弱,不得不挺身而上,施出无极绝杀。焉知三招过后,厉枭一吼,龙天奇惊退,肩头被抓得鲜血淋漓。华盈盈听得众人惊呼,顾不得礼节,甩掉红盖,冲上去搀住龙天奇。龙天奇恼羞交加,甩开华盈盈之手,华盈盈娇声惊呼:“师哥,你负伤了。”不管场上出现多大事故,白寒秋的眼睛始终未离开过华盈盈,见此情此状,心头愈加悲愤。
众人见厉枭厉害,一起高呼:“拔刀!拔刀!”情绪一下激烈起来,他们忽然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江湖中人人传诵的奋刀除魔的英雄事迹,不觉没了胆怯,多了无比热诚,呼声更大。龙天奇强提真气,暗叫:“刀啊,刀啊,你一定要帮我,不然我龙天奇不仅颜面尽失,性命也要交待在这里。”此时宝刀又开始躁动跳跃,龙天奇心中一喜:“只要我在众人面前,像白寒秋一样拔出刀来,斩杀此魔,我龙天奇就是天下第一人了。”但任凭他使多大劲,却仍拔不出刀,急得他满面通红。
厉枭怪笑着步步进逼。无极门掌门华无极长叹一声,亲自出马,因为前几天他们师徒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拔刀出鞘。华无极果是一代武林宗师,虽已年近古稀,仍是气力雄浑,使出了无极混元的威猛气度。厉枭知是劲敌,不敢大意,使出成名绝学“飞天鹰爪”,跃纵翻飞,如鹰疾翔,铁爪劲风,凶残凌厉。二人都是刚猛一路,此番一战,看得众人惊心动魄。二人越打越快,渐渐不见招式,只见两条黑影疾转翻腾,分不清谁是谁,劲风四迫,令人窒息,逼得众人步步后退,面无人色。忽然两条黑影蓦地分开,厉枭踉跄未稳,华无极则倒地口喷鲜血。
白寒秋见华盈盈花容失色,转目向场中一望,正见华无极倒地。白寒秋与华盈盈一个喊“师父”,一个喊“爹”,同时扑出相搀。二人四目相对,华盈盈惊叫:“你是谁?”白寒秋见她盛装之下更加漂亮,此时一脸惊骇莫名,想到自己已是死人,师姊没有认出自己,或者早已忘记自己,不觉心头一酸。转身向黑妇厉枭逼去,喝道:“哪里来的恶妇,竟敢伤我师父,我与你拼了。”黑妇虽已负伤,但身边立刻窜出四名黑衣护卫,黑妇强定心神,喝声:“杀!”身影纵横,四人分别袭向龙天奇、华无极、华盈盈与白寒秋。从身形速度可见此四人武功也是高得骇人。武林群雄均被这气势镇住,一时不敢援手。
就在这时众人耳中听得虎啸如雷,只见龙天奇双手捧着刀匣,脸上恐怖至极,那宝刀在鞘中剧烈跳动,忽然刀匣脱手而飞,落向白寒秋,白寒秋左手一抄,抓住刀匣,但他左手只余仨手指,拿捏不住,刀匣坠向地面,几乎触地之时,忽又跃起,落在白寒秋背上,就似粘住一般。白寒秋右手翻腕握住刀柄,喝一声:“九杀旻天刀。”仓啷啷掣出,虎啸如雷,银光射处,四尸飞溅。看着熟悉的动作,华盈盈心中一动,惊呼出口:“白弟,是你吗?”白寒秋见师姊终于认出了自己,回头凄凉一笑。
黑妇惊愕:“你是何人?莫非是你杀了我三弟?”白寒秋一脸迷惑,道:“不是,是大师兄。”大师兄急道:“白师弟,其实是你杀了鄂彪。”黑妇冷笑一声:“想不到堂堂龙大侠竟然冒师弟之功,现在急于撇清,是不是怕我寻你报仇?”
龙天奇大觉脸上无光,满面通红,哼了一声,忽见厉枭嘴角溢出血丝,心中一动:莫非这魔头已经负伤?要知无极掌门华无极是举世罕见的高人,厉枭虽击败华无极,但已负极重内伤,故此唤出助手,不料却被白寒秋一举全歼。龙天奇想至此处,不觉大喜,喝一声:“魔头,你以为我怕你不成,来来来,我们再战。”厉枭已经负伤,身陷群雄包围,心知难逃,眼睛一转,发现白寒秋并不乘胜追击,而是傻傻地望着华盈盈,想到“九杀旻天刀”的威力,难怪三弟鄂彪会因之叛逃。便大喝一声:“看我能不能取你性命。”凝聚全身力气一跃而起,掌挟风雷轰向龙天奇,龙天奇未料她竟能有此攻势,心中终是胆怯,惊慌后退,厉枭半空中折转身形扑向华盈盈。白寒秋惊觉,伸手拔刀之际,厉枭已扣住华盈盈腕脉。厉枭名中带一“枭”字,就是因为轻功妙绝天下,虽在伤重之下,仍是疾如掠风,华盈盈本也轻功最好,一则关心父亲伤势,二则惊讶于白寒秋死而复生,全未料到厉枭会向自己进攻。
厉枭一招得手,却是气喘吁吁,龙天奇看出她已力尽,心头一喜,号令一声:“剿魔。”各路豪杰各挺兵刃封住厉枭四处退路。厉枭冷笑道:“信不信我稍一用力便会杀死她。”果真华盈盈忍不住哼了一声。白寒秋高喊:“你放开她,我们放你一条生路。”厉枭点点头道:“小子,我可以放了她,但还有一个条件。”白寒秋急道:“有什么条件,你快说。”厉枭道:“把你手中的刀扔过来。”白寒秋不假思索:“好,给你。”龙天奇喝道:“师弟不能给他,魔头,你以为你还有资本谈条件吗?”白寒秋道:“那师姊怎么办?”龙天奇道:“这厮不敢胡来,但你若给他宝刀,我们全得死。快把刀给我。”华盈盈惊愕道:“你……”厉枭掌击华盈盈后背,华盈盈哇地吐血。白寒秋心中一痛,急忙后退,怒喝一声:“你该死。”话音未落,利刃脱手电射而出,在白寒秋惊愕之时,直刺华盈盈咽喉,华盈盈揾胸吐血,银光从华盈盈发髻射过,青丝飞散,迷了厉枭眼睛。厉枭无论如何也未想到,不及躲避,贯胸而亡。华盈盈双目一闭,身子软软地倒下。
龙天奇一跃而起,抓向空中的“九杀旻天刀”,白寒秋也扑过来,挽住华盈盈,伸手在华盈盈鼻下一探,只觉气息全无。白寒秋抬头怒斥龙天奇,却见龙天奇已抓刀在手,仰天狂笑,得意至极。哪知那刀在他手中,颇不老实,夭矫翻转,忽地脱手,飞回白寒秋背上刀匣。龙天奇上前抢刀,白寒秋怀抱华盈盈,悲痛欲绝,浑似未觉,龙天奇千拽万掣,坚不可下,如焊在背上一般。麻脸汉跃过来,喊道:“龙掌门,我们来帮你。”挥刀砍向白寒秋后背,血肉迸飞,白寒秋吃痛,双手一松,倒在地上。抬头正与麻脸相对,脑海中顿时闪出麻脸汉害他全家情景,怒吼一声,“九杀旻天刀”立即出鞘,银光一闪即没,麻脸汉颈血狂喷,人头落地。众人惊呼,龙天奇又妒又恨,喝一声:“白寒秋已经着魔,滥杀无辜,人人可杀之。”麻脸汉手下与一些武林人士各挺刀剑,便欲乱刃齐下。
正在危急时,忽一人从天而降,青衣长袍,袍袖一甩,劲风四射,一击震退众人。众人定睛方看清是一个青衣老人,面容清癯,白须飘洒,浑如仙人,一时惊愕不动。青衣老人径直走向白寒秋道:“请跟我走,我可为你疗伤。”白寒秋道:“求你也救救我师姊。”青衣老人点点头,双臂各夹一人。龙天奇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武林还有此一等人物,虽慑于对方武功,但仍不死心,喝一声:“不能让他走了。”众人醒悟,各掣兵刃将老人团团围住。青衣怪人身形一转,如青气腾空,人即无踪。
深山中,一架茅屋,两个青年,神秘青衣老人,峨冠博带,扣神龟而验,屈手指解答青年人疑问,娓娓道出前因后果:
“这场灾祸起因在我呀,虽百死莫赎。我本深山炼气士,修行百年,只盼有一天功行圆满,白日飞升。不合一日心血来潮,夜观天象,见斗牛之间戾气冲天,下野地属太华山,我知道太华山有一魔头暴龙甚是厉害,此天数莫非应在他身上。便至太华山一行,至绝顶,见霰珠扑面,劲如铁粒,刚气剪衣,利若锋刀,乃发现戾气应在太华绝顶下的万丈寒潭中。我灼龟而验,算出潭底有一宝物。也是我自逞本领,讥笑魔头身边有宝不识,泄了天机。哪知那暴龙魔头果真命鄂彪潜入深潭探宝,居然被他探得。这鄂彪探得宝物,见是一带鞘古刀,以为必是武学瑰宝,生出独占之心,不愿将冒死所探之宝交出,便携宝潜逃。他不识鞘上古籀文,不知这宝刀名为九杀旻天金刀,乃西方地狱之门守护神白虎化身。人死为鬼,投往西方。何为西方?日落为西。白虎守地狱之门,职司食鬼,张虎口以待鬼魂来投。西方色彩属白,白为死之象征,主金刃刑杀。秦襄王时,白虎化身现于人界,伤生为害,天皇震怒,命天神下界镇封,白虎化为金刀被封入乌龙皮鞘之中,沉入万丈寒潭。时至今日,天生异象,《吕览》云:天先见金,刃生于水,金气旺盛,正是此刀出世之时。现在看来,鄂彪名中有一彪字,与虎同宗,宝物为他所探,也是天意。但这九杀旻天金刀是灵性之物,必择主而事,鄂彪不识古文,又因机缘未到,故此根本拔不出刀来。但他也颇受其益,据你们讲,他功力非凡,便是受益之证。”
(闻听此言,金刀在鞘中欣然跳跃,如顽皮的孩子)
“白寒秋为何能拔出刀来,这便是天数,机缘巧合。先说这刀为何名九杀旻天金刀,因它五行属金,数字为九,天象白虎,主天地刑杀,方向为西,时应寒秋,春为苍天,夏为昊天,冬为上天,这秋就为旻天。这就是九杀旻天刀的来历。再有此刀应天干之庚辛,地支之酉申,味属腥臭,音扣清商,气象为寒,色彩为白,此刀刚一出世,便带来八月飘雪的异象。”
白寒秋对华盈盈道:“原来前几日的大雪纷飞是这个缘故。”
“白寒秋生于寒秋之际,故其父按季节取名,恰与此刀属性暗合,此其一;此刀属性论人为肾发肤,论情多忧恐伤,白寒秋凡遇此刀之时均为惊恐哀伤,黯然销魂之情,物我感应,吸力如磁,一拍即合。”
(金刀更是欢快)
华盈盈喜道:“恭喜白师弟得此宝物,既应天数,又增功力,除魔卫道,武林之幸。”
“华小姐此言差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刀实属不祥之物。此刀命主刑杀,故喜杀戮。金刃一出,天地肃杀。未冬而雪,伏尸遍野,造成苍生劫难。”
(金刀忽停止跳跃,似凝耳细听)
华盈盈爱抚金刀,不解问道:“可是你看它多么平静啊,而且它所杀均为恶人,怎说是不祥之物,我们拿它来做好事,不做坏事不就行了吗?”
“此刀随心顺意,见机而作,几次杀人均有契机:杀鄂彪,因为鄂彪欲害白寒秋性命;杀四护卫亦如此;杀麻脸汉,因为它是白寒秋杀父仇人;杀厉枭,是因为厉枭欲害华小姐。此刀平时安静,但最会捕捉主人心中深藏的魔性,白寒秋杀心一起,此刀便应心而作。前日厉枭抓住华小姐做人质之时,白寒秋虽不敢上前,但心底认为厉枭罪该万死,所以此刀便脱手而去,自行杀人,几乎伤了华小姐性命。每个人心底深处都有先天的魔性,只不过人有理智压抑着不显露出来。但谁也难保自己不会失智,那时就是苍生不幸了。”
(金刀不安地躁动)
白寒秋“啊”了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若想解除此劫,必须主人仍弃之寒潭。”
(金刀仓啷虎啸,跃出刀鞘寸许,寒芒直射青衣老人面上,两个青年人惊愕万分,青衣老人凛然不惧)
“孽障,我拼了此命也要赎我罪孽。白少侠,如若不行,以满腔心血溅之,便能彻底解决。不过主人多半性命不保,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白芒骤起,霜气逼人,老人头颅飞坠,颈血冲天而起)
山间小镇,小酒店中,白寒秋与华盈盈对坐,桌上放着那把“九杀旻天金刀”。今天是一个少有的晴朗日子,阳光明媚,空气清爽,没有夏的烦躁,没有秋的萧瑟,有的是美人如玉,温柔莞尔。华盈盈望着“九杀旻天金刀”问道:“你会怎么处理它?”白寒秋道:“我是它的主人,我会与人为善的。”华盈盈道:“你真是一个好人。如果……”她低下头,转为轻声,“如果……那天这把刀没有刺向厉枭,而是刺向了我,你会怎样?”白寒秋道:“不会的,在我内心深处是深爱着你的,这把刀无论如何不会伤害你的。”华盈盈一脸红晕:“我是说如果……”白寒秋坚定地说:“我会追随你。”华盈盈忽然落泪,白寒秋伸手握住华盈盈的手,低吟道:“最爱你一低首的温柔……”华盈盈挣脱开了,藏到桌下,只剩下白寒秋的手僵在哪里。白寒秋叹道:“对不起师姊,你还在想着师兄,我不该这么做。”华盈盈默然无语,忽然发现白寒秋左手断了三指,惊问:“这是怎么弄得?”白寒秋茫然不知,华盈盈忽想到什么,恨声道:“他好狠的心。”白寒秋问怎么回事,华盈盈望向远处,不知应不应该告诉他,肯定是龙天奇为夺宝刀狠心掰断的。
时光悄逝,他们没有注意到小店中已多了几个人,边吃边低声窃语,神情紧张,行色匆匆,不时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飘入耳朵。白寒秋唤过店老板询问,才得知这几天武林中的惊人变故:暴龙血洗无极门。华盈盈想起父亲,面色一变,白寒秋急忙止住她,问道:“死了多少人?”店老板道:“要说这暴龙真够凶狠的,见人就杀,只跑了龙天奇。如今他已号令天下,要围剿暴龙、白寒秋。”华盈盈几乎昏晕,白寒秋紧握她的手,无声安慰。旁边有人问道:“为什么要杀白寒秋?”酒店老板轻蔑笑道:“连着都看不出来,白寒秋在婚礼上抢走了他的新娘,他能不恨他吗。”店老板得意道:“知道不,如今哪,江湖中由三魔变成了双魔,暴龙、白寒秋。”言犹未了,旁边两人窜出,喝道:“多嘴。”一掌击杀老板。白寒秋怒气腾空,立起喝道:“什么人,竟滥杀无辜,眼里没有公理了吗?”那二人俱是玄衫佩刀,哈哈笑道:“老子乃华山暴龙手下,我们暴龙帮主就是公理。”
白寒秋喝问:“那我问你,无极门老掌门怎么样了?”一人哈哈大笑:“已被我们帮主送上西天了。”华盈盈痛哭失声,白寒秋悲愤交加,怒发冲冠,“九杀旻天金刀”仓啷出鞘,白光耀日,那人惊呼未出,已是身首异处。另一人骇得走也走不动,白寒秋一怒欲杀,刀至那人头顶,忽地硬生生止住,禁不住一阵气血翻涌。白寒秋定住心神,喝道:“饶你不死,为我回山告知暴龙,三天后,白寒秋要与他决战华山之巅。”那人半晌方悟出已逃出鬼门关,连滚带爬去了。
华盈盈过了许久才从悲伤中清醒过来,问为何放了杀人凶手。白寒秋道:“我要和暴龙决斗。面对这个黑暗世道,我发现我压不住心底的魔性。我要为天下除害,为师父报仇,同时化解我与武林恩怨。”华盈盈道:“不错,连我都抑制不住要杀人。但据传说,那暴龙神功深不可测,决非人力可为。你虽有宝刀相助,但刀法粗浅,恐非他的对手。”白寒秋道:“师姊,你是说,方才连你也忍不住要杀人?”华盈盈道:“不错,看来青衣老人说得不错,每个人心中都有魔性,全靠理智抑制。师弟,你问这做什么?”白寒秋若有所思道:“看来化解武林恩怨的根本是解除人心底的魔性。”又问道:“江湖中把我视为暴龙等一样魔头,是不是全因为我有这样一把刀?”华盈盈点点头,但又马上摇摇头:“他们这是误会,你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白寒秋凄凉一笑,从怀中摸出竹笛,轻轻吹起,笛声哀怨凄迷,华盈盈问道:“为何如此悲伤。”白寒秋道:“我忽然想起一支有关华山的曲子,这首曲子名叫《华山畿》,里面有一个凄迷的爱情故事。一位青年爱上了华山脚下的一位姑娘,回家后思念成疾,临死前嘱他母亲葬时灵车要从华山经过。他母亲听从了他,当灵车经过姑娘门前时,灵车不前,百推不动,姑娘知道了这一切,沐浴妆点而出,唱道‘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椁应声而开,姑娘钻入,任家人如何敲打也不再开。于是合葬华山,号曰神女冢。”
华山之巅,急风旋走,云蒸雾绕。一边是暴龙,一边是武林群雄,均怒目而视,略不敢动。一对神仙眷侣缓缓而至,龙天奇呼唤盈盈,盈盈置若罔闻,依旧与白寒秋卿卿我我,如入无人之境。龙天奇道:“我们是未婚夫妻啊。”华盈盈道:“老天有眼,阻止了你我婚礼,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爱的只是武学地位。”
白寒秋面向群雄,毫无一丝以前畏缩胆怯之状,声音洪亮,慷慨激昂:“诸位前辈,白某偶得宝刀,以致诛杀太重,被误认为魔头,今愿斩此暴龙,为民除害,以此举向天下谢罪,尽释前嫌。”暴龙浑如铁塔般立在那里,方面阔耳,面目雄豪,闻听此言哈哈大笑,道:“小子口出狂言,你有这份能耐吗?”白寒秋道:“天降宝刀,就是要我白寒秋除魔卫道。”缓缓拔出“九杀旻天金刀”,霎时风云变色,天昏地暗,群雄惊退。
白寒秋怒喝出刀,虽刀法简单,但气势骇人。但见一道寒芒暴起,卷起满天黄尘落叶,疾如闪电击向暴龙,将暴龙身前身后罩得严严实实,只听爆裂的轰隆巨响,震击人的耳鼓,摇撼人的内心,使人无不从心底深处生出无穷恐惧。群雄见此威势,骇得面无人色,瞪大眼睛看着烟尘弥漫,石屑纷飞之处。
烟尘散去,白寒秋绝然挺立,而他的脖子却正圈在暴龙巨大的手掌中。暴龙巨大的身躯安然无恙,正得意地向群雄怪笑,一手拿住白寒秋腕脉,一手卡住他的脖子,而他倘一加劲,白寒秋便身首异处。群雄不禁大大吃了一惊,满以为暴龙难逃粉身碎骨厄运,哪知他却能此能从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中脱逃出来,反败为胜。原来暴龙果是功力高强,他曾研习魔法幻术,能在瞬间提高身法灵活性,而且能够隐身遁地,竟躲过了雷霆一击,欺近身来,叼住白寒秋腕脉。原来白寒秋一是性情渐回温和,刀势不力,二是本身武功低微。而暴龙有备而来,早算准这点,冒死躲过一击,便出毒手,果然奏效。一时群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空气如凝固一般令人窒息。
华盈盈猛然惊醒,向众人喊道:“各位前辈,白寒秋是为武林除害才与暴龙决斗,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一起向前,不信合众人之力除不了此魔。”然而,任她如何哀求,群雄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前。华盈盈抓住龙天奇胳臂猛烈摇晃,喊道:“师兄,他是你师弟呀。”龙天奇闭目不言。华盈盈抹去眼泪,蓦地转身,掣出佩剑,飞身来救,暴龙那里把她放在心上,迎面一脚踢去,去势如龙,华盈盈长剑被踢飞,随即一脚踹在胸前,华盈盈整个人飞了出去。白寒秋痛心地大喊一声:“盈盈。”华盈盈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来,再次被踢出去。白寒秋全身麻软,难动分毫,唯有泪下。
暴龙狞笑运功击向白寒秋头顶。白寒秋看着华盈盈正艰难地向这里爬来,一双秀目满是哀伤,白寒秋喊道:“盈盈,不要管我。”突然一阵悲歌响起:“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白寒秋心头大震,陡地宝刀脱手而飞,直上九霄,在云际翻腾啸跃,如银龙盘旋。众人抬头仰视,惊讶莫名。忽然宝刀如箭而下,带着呼啸,直刺暴龙头顶。暴龙看得呆了,惊觉时急施魔法闪赚,然而不管暴龙逃向何方,“九杀旻天金刀”都能如影随形,紧追不舍,骇得他犬奔豕突,仓皇四窜,最后筋疲力尽,转身迎向宝刀,但这是宝刀却如猫捉老鼠一般,凝在暴龙头顶不动,莹如秋水,只有那一团团冷刃寒芒闪闪烁烁,吞吐不定。
华盈盈已爬到白寒秋身边,俩人四手紧握,四目对视,感慨难言。暴龙颤声喝道:“小子,别拿大爷戏耍,要杀便杀。”白寒秋高声道:“暴龙,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暴龙哼了一声,道:“死到临头,能有什么想法?”白寒秋道:“有没有想到过想活下去?”暴龙道:“当然有,有谁愿意死啊。”白寒秋道:“那你有没有想到死在你手下的那些人临死时也像你一样渴望活下去,可你给他们机会了吗?”暴龙默然无语。白寒秋道:“那你如果能活,都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最想去做什么?”暴龙情绪沉静下来,略为沉思一下说:“我从小就没有孝敬过我妈,老在外面打架惹祸惹她生气,我八岁时偷了邻居的银子,他狠狠打了我一顿,我一气离家出走,至今未回,若过我能活,我要回家看望她老人家。”白寒秋道:“还有呢?”暴龙道:“还有就是要娶一房老婆,不再理那些青楼荡女,生几个孩子,续我家香火。”
白寒秋道:“之所以我们武林中人总是凶杀斗狠,都是因为心中根本没有想到别人的感受,每个人都不抑制自己心中的魔性。而我们每个人在这江湖中又都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呢?”众人无语。华盈盈道:“师弟,这就是你所说的要除去人心中的魔性吗?”白寒秋点点头,又道:“诸位前辈,如果暴龙愿意自废武功,你们能否饶他性命?”龙天奇率先回答:“能,只要他自废武功,解甲归田,我们保证不伤他性命。”龙天奇已是群雄领袖,他一出言表态,别人纷纷附和。白寒秋转向暴龙问道:“暴龙,你可愿自废武功?”暴龙钢牙一咬,道:“暴龙愿意。”猛地运气,全身骨节喀崩喀崩乱响,片刻便如泥委地,再无一丝方才刚武猛烈情状。
宝刀倏地返回,复归白寒秋手上,白寒秋欣慰一笑,向天下群雄道:“这样可否解除我们之间恩怨?”龙天奇道:“天下二魔,一魔已灭,但还有你这魔头尚存。”白寒秋道:“我怎是魔?”龙天奇道:“你有魔刀终为魔患,谁知你何时魔性发作,又将有多少无辜丧命。不如将宝刀与我保存。”白寒秋手握“九杀旻天金刀”宝刀,心中充满感激,是它使他大仇得报,大愿得偿,不觉泪光落下,滴在刀上,白气腾空,似乎欢喜无限。白寒秋扬声道:“此刀不祥,最善激发人心底魔性,恐危害江湖,今一并除去。”扬手一挥,返刀回鞘,掷入万丈深潭。宝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闪着耀眼的白光,倏然而过,无声地投入水中,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一切便归于沉寂。白寒秋眼中模糊了,虽说与宝刀所处时日不多,但是它使他大仇得报,快意江湖,总是有感情的,而今为了一己清白万众生灵,却使它复沉沉寂,永守潭底无边寂寞。
龙天奇气恼至极,他本是极为聪明善变之人,方才看出白寒秋书生意气,决定利用此大好机会,先除暴龙,再夺宝刀,如此一来,二魔并除,自己宝刀在手,号令天下,谁敢不从。此时见宝刀落空,怎不气恼,大喝一声:“杀魔。”当先扑上来,群雄为白寒秋感动,不愿再伤生害命,但仍有十数名死党振臂响应,拥上围杀。白寒秋没有了宝刀,哪里是他们对手,片刻便已伤痕累累,华盈盈那想到如此变故,但已无力保护,只有苦苦哀求。龙天奇越看越气,纵身过来,使出无极绝学“天地交会”,力逾千钧,击向白寒秋胸部,华盈盈看出厉害,惊呼一声“师兄,不可”,猛地跃起身来扑到白寒秋身上。龙天奇收手不及,重重击在华盈盈背上,华盈盈一腔热血喷了白寒秋满脸。龙天奇见了,慌得跪倒地上,喊道:“师妹,你怎么样?”华盈盈说了一句“师兄,不可伤他性命”,便昏死过去。
白寒秋怀抱华盈盈,如痴呆一般,忽听旁边暴龙大喊:“白寒秋,你害我。”扭头正见一人挥刀将暴龙斩为两段。白寒秋蓦地仰天悲嗥,满含悲伤绝望愤怒的嗥声高亢激越,令人心颤栗,天地同悲。嗥声响到极点,突然众人耳中听到轰轰巨响,脚下地动山摇,再看万丈寒潭波涛汹涌,巨浪滔天,忽然“喀拉”一声,闷若沉雷,惊涛骇浪中一条银龙破水而出,夭矫半空,不可羁绊,当先刺向龙天奇,贯胸而亡,而后往来反复,剿杀群雄,群雄四散奔逃,鬼哭狼嚎,血肉横飞。
华盈盈被嗥声惊醒,缓缓睁开眼,被眼前这一切惊呆了,急忙颤声道:“师弟……快阻止它……”白寒秋停止嗥声,愤怒道:“为什么要阻止?他们不该死吗?”华盈盈用微弱的声音低吟:“要与人为善……”白寒秋悲极大笑:“与人为善?可他们怎么对待我的?你是善的化身,为何遭受如此之苦?”华盈盈的声音若有若无:“善在自身……不是……不是……做给人……看的……怎可……因不善而违背自心……”白寒秋急忙高喊:“九杀旻天金刀,赶快停止。”但“九杀旻天金刀”已经魔性爆发,不再听话,它愤怒、咆哮、撕扯肉体、戕害生命……白寒秋喊道:“我止不住它,它已失控了。”华盈盈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音节:“……以……心……血……溅……之……”
白寒秋猛地想起青衣老人临终的话:“孽障,我拼了此命也要赎我罪孽。以满腔心血溅之,便能彻底解决。”白寒秋运功于掌猛击自己胸膛,满腔心血喷涌而出,直冲“九杀旻天金刀”。“九杀旻天金刀”被心血一溅,凝在白寒秋头顶不动,似乎在说:“主人,你真如此狠心吗?”白寒秋长吁一口气,颤声道:“宝刀,对不住啦……” “九杀旻天金刀”蓦地发出一阵爆响,随即化作无数寒星,闪着无比绚丽耀眼的光芒,向四散飞去,有一部分落入寒潭,寒潭顿时升起漫天白雾,遮蔽天地。白气渐渐消散,大地春回,山清水秀,春花明媚,一派生机盎然。
悲歌骤响:“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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