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走到城中心的位置，李沐怕木扬饿了，就带着木扬到一个小吃街的地方去吃饭，其实是李沐自己饿了。大概全天下的小吃街都长一个模样，清一色的烧烤，清一色的拥挤，清一色的被年轻人堵满。年轻人总是会对小吃街这种地方产生许多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吃不吃羊肉串”
“我想吃鱿鱼”
“行，老板，一串烤肉一串鱿鱼”
“能吃辣吗？”
“能”
“我们先去吃饭，等下再回来拿”
“行”继续向前走，左手边是烧烤摊，右手边是普通些家常菜、小吃店和小众或连锁的奶茶店。黄焖鸡的店里挤满了人，奶茶店也被年轻的情侣们占领。木扬跟在李沐的背后，只能看到他踏在深灰色石板上的黑色帆布鞋，然后迅速跟了上去。木扬也有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和李沐现在穿的这双好像差不多，不过木扬没有穿。木扬还有一个灰色的背包，颜色和李沐背的这个差不多，比他的还大。不过木扬不会刻意去想“啊~原来我们有这么多相似的东西啊，可真有缘”。大多数时候木扬觉得有缘这种东西就好像是天气又或者是心情，只是那天的天气刚好，也只是他们那天心情大概相似，相似的开心、相似的悲伤，反正就是相似。用张爱玲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但是木扬似乎忘记了，这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吗？”也是她自己强求的。她明明有机会选择一座离C市更近的城市去考试，但她还是故意错过时间，故意错过找大学室友小叶玩耍的机会，并且她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还非得先选择小叶城市的考点，随后再假装思考一番，思考结束又装作很庄重地退出来，看一眼M市的考点，还有余额，又返回去，时间刚好，小叶的所在地刚好没有余额了，所以她便心安理得去了M市，事后还特意发消息给小叶表示惋惜之情。
有时候木扬也觉得自己简直厚颜无耻到极点，但她自知而不自改。报名成功之后才给李沐写信，告知自己要去M市的事情。那时候木扬觉得自己可真是一个小机灵鬼。但是木扬觉得像“喜欢”这种东西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是百分百的。她总是得给自己留那么一两分的余地，这余地不是说不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假使她喜欢一个人，那定然是满心欢喜的，全心全意的。可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全部的喜欢都倾倒在喜欢的那人身上，因为总得留两分给自己的骄傲啊。那样即使李沐不喜欢自己，那也好过最后狼狈不堪，连朋友都没得做，又或者像那些网上的痴情人一样，因为喜欢一个人，最后连自己都迷失了。那样木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木扬觉得假使喜欢一个人的代价是牺牲掉自我，那还不如喜欢自己来得痛快干净。
所以木扬那故意错过的时间就是那两分余地，虽然这两分余地在旁人看来毫无逻辑可言。因为木扬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来M市的，但是她还是这样执拗地认为了。他们的所有的相似在木扬看来是“哇~好巧啊”，而不是缘分，又或者是命中注定。木扬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想法对李沐来说或许有些许不公平，因为他无法知晓她的想法，连她的喜欢他也无法知晓。但是这世间有的不公平都是无声的，因为不公平的对象看不见，不知道，所以不公平就逐渐变成公平了，又或者这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一说，对李沐是这样，对木扬亦然。
木扬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街边的情侣，大概在别人看来他们这样走在街上，看起来和其他情侣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极高，而另一个不太高。
“我们去这儿吃吧”
李沐的声音突然从木扬的头顶传来，那声音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好像是穿过许多人的声音，穿过许多烧烤摊的油烟，最终传到木扬的耳朵里。木扬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是马上木扬的恍惚也就那么一秒的时间。
“嗯嗯，行”是一家关东煮，老板是两个年龄在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木扬找了空位置坐下来，李沐去点菜，韭菜、火腿肠、牛肉丸、虾饺、金针菇、泡面，果然点了泡面。木扬喜欢吃煮的泡面，李沐也喜欢，看来今天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十分钟过后，老板将煮好的菜用硕大的纸盒端了上来，热气随着老板摆动的姿在空气里一荡一荡的，白色的雾气在透明的空气里冒出最后飘散在老板花白的发丝里。
“吃吧”
“我都好久没吃过关东煮了，大概有好几年了吧”
“那敢情好，今天就让你吃”李沐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却没有半分等木扬先吃的样子，直接拿上筷子就开吃，大概是真的饿了吧。李沐拿着筷子就开始捞泡面吃，泡面的褐色的汤汁从白色的纸盒子的边缘，到褐色的桌子上再到李沐手里的白色纸巾上，好像经历了好长的距离之后，终于到达李沐的嘴里。木扬看着李沐这吃泡面的操作，觉得着实没有多文雅，但是自己好歹不能嫌弃他，于是乎也学着李沐的样子，用纸巾接着汤汁，但是木扬的模样还是比李沐文雅得多了。木扬还觉得李沐吃饭太粗鲁了，比如菜掉到桌子上他会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捡起来一下噻嘴巴里，木扬有些想笑，但是木扬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应该视而不见。但其实木扬觉得这样的李沐有些可爱，那种有些笨笨的可爱。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李沐因为晚上有课，在把木扬带到考点的地方过后就先回学校了。李沐坐在绿色的出租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同样站在绿色里的木扬，他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刹车，前方是红灯。李沐看着人行道上跳动的数字，还有14秒的时间。“刚刚自己想到的东西是什么呢？”他想问出租车师傅，可是他连想法都没有说出来，出租车师傅怎么能知道呢？时间到，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李沐怎么努力也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想法，那就罢了吧。因为今天走了一天的原因，李沐靠着出租车的车窗玻璃睡着了，直到师傅叫他才醒来。
木扬沿着M市的一条小街道走，希望找到一个离考点比较近的地方，因为考试，离考点比较近，比较平价的房间基本上被预定完了，所以木扬只好向远一点的地方走去。
黑红相间的公交车刚好在前面的站台处停下，一群乘客匆匆下车，又有一群乘客匆匆上车，公交车在法国梧桐的绿色里，午后的阳光里向前驶去。木扬继续往前走，是一家小众咖啡店，店里放着爵士，声音好像老版的黑胶唱片发出的声音一样。离下个路口还有100米，离木扬导航旅馆还有一个转角。走过路口，转过转角。木扬就看见了旅馆，办理完登记入住。房间在四楼。电梯里只有木扬一个人，厚厚的金属隔板上有了许多的划痕，那划痕仔细看来就像老电影海报的样子。透过划痕，木扬就看到自己的脸，真实而诡异，真实是因为此刻的自己竟然如此面黄，但是为毛不让自己“肌瘦”一点，“靠，我怎么那么黑，还那么黄”。诡异是这场景也像极了电影里的鬼片场景，木扬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脑袋后面。木扬甩了甩头发，将这一想法抛去。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东西了，拿出手机给文央发消息。
“我刚刚在想，要是下一秒电梯出故障了，那我应该第一个联系谁”
“联系李沐，他最近”
“嗯嗯，也是”
“你一天想啥呢？”
“哎呀，情景假设到嘛，就像你走在路上总会觉着自己下一秒会摔一跤一样，哈哈”
“智障，我学习了哈”
“嗯嗯，要得”
木扬把手机放回包包里，二楼、三楼，还剩下一楼的距离，不对，应该是还剩下几米的距离。木扬想要是电梯出故障了，她还真想不到第一个要联系的人。因为往常她都不会联系人的，包括文央，包括小罗，甚至包括父母，所以就更别提李沐了，因为没有合适的借口，或者一个合适的立场，还因为习惯使然。木扬习惯不联系人，就因为这一奇葩的习惯，木扬的手机联系人里面，还是空白的，连父母的号码也没有，你也别妄想她能记住父母的号码，她能记住自己的号码已经算是万幸。木扬觉得这世界上最烦躁的事情莫过于保存别人的号码了，保存号码是一件然人恐慌的事情。因为电话响起的那一刻，你知道在电话的那一头是谁，在你准备接的那一瞬间，你会有无比多的念头。譬如：好久不见，你在干嘛，你打电话给我干嘛之类的。又或许是，你需要思考半天才能想到“合适的”方法接下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又或者你根本不想接这个人的电话。反正就是各种麻烦，所以木扬干脆不记别人的号码，那样，开场白就是简单粗暴的“喂！你好”，这样虽然有距离感，但是木扬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最为顺口。木扬记得有一次，父亲给自己打电话，结果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喂，您好”“我是你爸”“哎呀，爸呀”。其实木扬也不是完全不存别人的电话，就是懒得存，你要说存个电话有多累，有多麻烦吧，其实一点也不麻烦，她就是单纯地懒得动手，后来就习惯了。
“叮~”四楼到了，木扬背着包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房间靠近过道的地方，只有走廊的尽头有窗子，阳光一丝也照不进来。
房间里没有窗子，电视机安静地放在两张床的中间，右边放着烧水的水壶，水壶旁边是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玻璃杯旁边叠躺着两包绿茶，好像中国所有的酒店里都喜欢放绿茶，还有一个电子驱蚊的蚊香，最左边是洗手间，青灰色的磨砂玻璃材质的门上有几朵小花。
收拾好东西，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虽然下午才和李沐吃过午饭，但是木扬总觉得自己晚上会饿，她总是有这种莫名的“忧患意识”，忧患自己被困在电梯里，忧患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摔一跤，忧患自己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人给抢了，现在还忧患上自己半夜被饿醒。反正木扬想的这些事情至今从来没有发生过。背上背包，又一次乘坐电梯，不过这次木扬没想电梯出故障的事情，因为电梯里面有陌生人，一旦有陌生人，木扬就会将他们想象成歹人。不是刚好有那么一句话说了嘛“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有成为犯罪分子的潜力，任何一个男人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强奸犯”。木扬对这一黑暗法则深信不疑。不过这也不打紧，因为木扬总觉得凭借自己小时候练就的这一身武艺，这一两个陌生人就实在是不在话下。但是她似乎忘记了，几年前她连自家小弟弟都打不过的事情了。
外面的天已经变成灰黑色了，就像清晰度不高的照片一样。酒店对面的火锅店已经开张了，但是客人好像很少。耷拉在房檐角的法国梧桐被红灯笼的灯光打成暗红的灰暗的剪影。继续向前走，张记牛肉面的店里有一个胖子在吃面，那姿势和全天下的胖子吃面没啥两样。还有些匆匆往来的年轻人。远处基督教堂的十字架也是灰黑色的。好像是要下雨了，嗯，就是下雨了，木扬一抬头就有星星点点的雨打在自己的脸上，眼镜上。原本就有些花的镜片此刻变得更花了。
木扬从包包里拿出纸巾擦了一下，但好像更花了。左手边五十米的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卖部，小卖部的门口有一个冰柜，冰柜里有着许多的冰淇淋，紫红色的巧乐兹放在最边上的位子，紧接着是一个烟柜，红塔山、中华，还有许多的杂烟。
木扬走到卖零食的地方。
“唉~是吃藤椒牛肉面好呢？还是泡椒牛肉面呢？”木扬在货架前面蹲下来，思考到底该吃哪种口味的泡面，就像是在思考人生该走哪一条路一样庄重严肃。
“还是泡椒牛肉面吧，毕竟藤椒太飘了”
“老板，结账”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但是又好像每个雨缝之间还能容下一两个人。
“总共5块”
老板的声音从他那叼着半节烟的牙齿缝里挤出来，听起来有些沙哑。木扬回过头正准备付钱，一撇，侧面有八宝粥，木扬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一个女同学特别喜欢吃八宝粥，每次木扬都会看着她从包包里拿出两种口味的八宝粥来，但是木扬记不清具体是哪两种口味了。
“老板，再加两个那个吧”木扬指着货架上的八宝粥说道，。其实木扬不喜欢吃八宝粥的，她从来没有吃完过一整个的八宝粥。但此刻的她好像又有些好奇，好奇为什么当初那个女同学那么喜欢吃八宝粥。
“14块”
走出小卖部，雨水轻轻打在自己白色的鞋子上，还有透明的塑料袋上，还有木扬的头发上。小卖部离酒店很近，就两分钟的路程。
回到房间，拿出刚刚买的泡面，烧水，依次撕开调料包和油包，烧水壶开始发出“嘟嘟嘟嘟”的声音。木扬坐在桌子旁，拿出手机，刚好看到李沐的消息。
“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嗯嗯，找到了，离考点很近”
“那就好”
“嗯嗯”
“对了，晚上睡觉记得把门窗那些反锁了哈，注意安全”
“嗯嗯，要得”木扬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无聊，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他可以聊的事情。水壶里的水还没烧开。
“我们今天开班会你知道有多无聊吗？”
“您请说”
“竟然让我们在教室里看纪录片，简直太无聊了”
“那可真是够难为您了哈”
“那是，所以我索性睡了一觉”
“能不能给辅导员及众班委一些面子”
“不好意思，我错了”
“直接半路翘了不就得了，还委屈自己睡觉干嘛”
“我靠，这么爽快”
“那是”
李沐的眼睛抽了抽，今天总觉得木扬哪里怪怪的，原来，是这样的啊。原来高中那么文静的她，不仅会爆粗口，还会逃课，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原来她从来都不是自己印象中的样子啊。李沐觉得有些惊讶，有些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难过。不过想一想，大老爷们竟然会为这等自己从来没在意的事情难过，倒是有几分可笑。
“滴滴滴”水烧开了，水蒸气从水壶的边缘处冒出来。
“我得复习了，你别打扰我”
“行吧，明天考试加油哈”
“嗯嗯，行~”
木扬没好意思给李沐说自己泡泡面吃，再怎么也要保持一下自己在他心中的“淑女”形象。木扬拿出《设计美学》，第一个问题是后现代设计风格特点，第二个问题是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内容。
一会儿木林森和自己视频了
“干嘛？”
“不干嘛就不能视频了嗦！”这是木扬和木林森惯用的开场白。
“我在M市考试，现在在酒店”
“木扬！你周围咋个是白的，你住院了啊”
“你大爷，我在宾馆”
“我靠，木扬啊木扬，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啥子人了，真的是，我在M市考试，不住宾馆住哪儿”
“哦哦哦，李沐也在M市，你没去找他啊”
“找了，今天我俩还一起玩耍来着”
“好吧，拜拜，挂了”
木扬简直想打死木林森，每一次他给她视频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刚说两句，甚至整个聊天都没有重点，最后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挂掉。木扬想大概当兵就是这样的吧，除了保家卫国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匆匆的。木林森是这样，以后李沐也会是这样。不过有什么打紧的呢？这样匆匆忙忙的，当大家相遇时才会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原来弥足珍贵。
木林森的头发剪成了寸头，短短的，脸上的棱角好像比原来要分明一些了，也更瘦了些，不过眼神还是那种丧丧的眼神，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但是木扬知道，他们大家都知道，木林森内心同样是一个温暖的人。有的人就是这样，总会用冷漠筑起一堵堵坚实的围墙，用以保护他们柔软的内心，围墙里除了熟知的人以外，谁也踏不进去，但其实这种人是最渴望温暖的。好像人生有多悲伤，就会有多大的勇气去靠近温暖。只是大家靠近温暖的方式不同，木扬的，木林森的都不一样。
最后一根泡面被木扬吸进嘴巴，好像还没用力咀嚼就吞下去了。洗漱完毕后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李沐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考试加油，别睡过头了”
“嗯嗯，要得”
木扬刚刚背的《设计美学》好像全忘了，门外陌生人的脚步在走廊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木扬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M市.晴.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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