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山

（一）人有三急

武功山的游人，盈满于路。

人多到让你都挤不出三十秒，觑前后无人，去解决内急问题，这可是我之前走任何户外路线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沈子村进山时略有感应，没当回事，结果只能忍忍忍忍到金顶木栈道，终见一公厕，畅快泻下负担。

边嘘边想：靠，五一档期来武功山，光腿脚好还不够，肾也得好。

（二）帐篷大军

武功山的“卖家秀”，通常是这样的：

夜宿草甸，仰望星河灿烂。

朝登峰峦，直面云海腾翻。

为了抢个位置好点的露营地，我在人流中暴走，穿过竹林小径，硬怼松林大陡坡，无暇多顾铁蹄峰和古祭坛，当金顶赫然在望时，却傻眼了：见鬼，哪来的这么多帐篷！！！

通往金顶的木栈道上，款式统一，颜色各异的帐篷们像群仪容不整的溃兵，紧凑的站立在栈道一侧，只余下半米左右的宽度，供人通过。

原来这就是武功山的露营基地了。不可否认，它算是个好设计，既能满足大多数人的野外露营需求，也能有效的避免对草甸的破坏。但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下，花200元租顶帐篷露营，又能有多少乐趣呢？

望着能把人密集恐惧症逼发作的帐篷大军，我对金顶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灭。

此刻，金顶上有多少顶帐篷，我心中就有多少头美洲神兽在奔腾。

忘了是哪位剧作家说的：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被悲剧的“买家”无心作秀，上来的快，逃的更快。

（三）路边客栈

金顶到发云界，是武功山的精华段。无边草甸上被踩出的小径，顺着山脊线绵延起伏，像一条短波曲线，曲线的峰谷变化多端，足够把人折磨到通体酸爽，心急气短。

不知道当年是谁第一个嗅到商机，在路边搭起客栈，为路人提供简单的饮水、餐食和露营服务，之后武功山的名头越来越亮，诸如“中国十大非著名山峰”、“最佳入门级徒步路线”等等，人群蜂涌而来，众多客栈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它们多是活动板房式样，分布在坡顶、谷地和山路转角。远远望去，一间一间的客栈，就贴在绿色背景上的工业胶条，违和感满满。

更让人感到不适的是山上客栈的破坏式经营，有的把一方草地铲去，改造为帐篷营地；有的往山谷中倾倒垃圾、排放污水；废弃的建筑板材随意的扔在路边草丛，长时间无人理睬。

在我看来，武功山保护区对客栈的管理是缺位的，首先是客栈数量过多，基本上半个小时脚程内，就有一家客栈，草地的负载不必要的加大了。其次是缺少对垃圾处理的监管，客栈人来人往，积聚垃圾最多，商家逐利无可厚非，但也应该担起垃圾处理的责任。

千丈岩前，遇到了两位拎着大鱼鳞口袋的垃圾捡拾者，在涌动的人流面前，他们显得格外单薄。

近两年，不少户外徒步路线环境保护、人员安全等原因被官方关闭，希望武功山不会是又一个。

（四）花缀绿坡

（五）第一夜

在萍乡高铁站，我和一位上海的驴友拼车去沈子村，路上司机给我们建议：山上的客栈基本都住满了，既然你们自己带着帐篷，不要按计划走，每天尽量多走，走到哪算哪，就地扎营最好。

我俩不以为然，这怎么行，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没在金顶、发云界扎营，亏。

司机的话没错。等我急匆匆赶到金顶，金顶已然人满为患，几无立锥之地，只好继续往前。不过担心临时宿营地没有水源，在一家客栈后厨，我把水袋、软水瓶、保温杯、空矿泉水瓶等凡是能装水的容器全都灌满。虽然这时天色渐晚，不确定还要走多久，但包中有水有粮有帐，心中不慌。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负重猛增八斤后，明显感到吃力，再爬坡时，累到走十几步就得歇一脚。过观音宕山水客栈后，又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横在眼前，我决定就地扎营。

事后看来，这晚营地的选址很是问题。我没想到晚上会起大风，无遮无挡的山坡上，帐篷被吹得呼拉作响，噪声很大。刚躺下不久，一角的帐布就糊住了脸，出帐检查，发现斜插的V形地钉在松软的土地中吃不住力，地皮都被掀起一小块，这个方向便散架了。我没加风绳，在迎风面的各角又下了根直钉加固，权当双保险。

风持续吹了一夜，呼拉拉，呼拉拉，帐布不停的扫在脸上，整夜我都在帐篷被吹倒的焦虑中半睡半醒，迷糊着从睡袋中探出手来，捅捅帐布，确认帐篷是否还杵立着。

捱到六点，风仍然没有减弱的迹象，这种风况下，没有办法开火烧水制作早餐，我索性拔营，开路。

（六）第二夜

或许是持续不停的风，吹散了水汽，在发云界，没看到云。倒是在一家客栈招牌上看到恼人的字样：自带帐篷露营，30元/顶。敢情发云界周边都被客栈占为私产了。

既然这样，更没有在发云界停留的必要，我确认好路径，朝明月山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突然变得稀缺，只是偶尔碰到三两人的小队，不复摩肩接踵的盛况，我心情大好，琢磨着今天尽量多走一些，好给明天的返程小交通留足时间。

一处下坡后，像是被谁按下模式切换按钮，地貌风格突变。虽然仍走在山脊上，植被却由草甸变成密林，视野由开阔变得逼仄；上坡时，偶有怪石嶙峋，下坡时，林木盘根错结，非得手脚并用才能确保安稳。

上下反复中走出密林，过新沈家大院、再经徒步小道绕过羊狮幕景区、随后沿着与小火车站轨道基本平行的山坡到走到三界碑，算是正式进入明月山地界。

当眼前的路变成水泥路时，我已经走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脚板酸疼，这硬质路面让我望而生畏，几乎是在下意识的支配下，我卸下背包，扎营的时机到了。

这处营地位于山脚，紧挨大路，多少能减轻些独自野外露营的恐惧感。一股小溪流汩汩作响，在路边转弯处，我找到了方便取水的地方，止不住后悔——我在沈家大院附近又灌了八斤水，真是自找罪受。

布置帐篷时遇到麻烦，地钉扎不进砂石地基，即使用石头敲击都无济于事，非自立帐篷的劣势正在于此，做不到全地形适应。好在路边不缺石头，遂搬来几块压住地钉，问题完美解决。

烧水、沏蔬菜汤、煮面，安慰好肚皮，躺在平整的睡垫上，困意很快袭过来，将我淹没。

睡死前我听见青蛙在叫，呱，呱。

（六）明月飞瀑

早听户外朋友说，明月山值得一去。

我很怀疑这推荐词，毕竟过发云界后，羊狮幕到明月山一路，景色乏善可陈，完全激不起我拍照的兴趣，这也恰是路上行人锐减的原因。

明月山到底值在哪？当时的我没有追问，朋友也没有细说。进入明月山后，在月亮湖、木栈道、索道处，我四处打量，都找不到答案。

踏足下山石阶前，想到刻意找虐的徒步之旅即将步入尾声，应该犒劳自己，我买了一块菠萝，酸甜的滋味入口，竟消灭不少明月山给我的乏味感觉。

陡峭的石头台阶一级级铺阵下去，记不清走了多久，听到轰隆的水声，转过角，一条瀑布猝不及防的出现，它在半空中倾泻、坠落，遭遇石块，迸散出碎玉点点。

瀑布下方置有一孔石桥，已有人驻足拍照，我站在桥上仰望，好奇水从何处而来，怎么刚登场就气势不凡呢？明月山的胜景，应在此处了。

石头台阶长得让人厌烦，我是屈指可数的下行人，所以总有向上攀登的游客气喘吁吁的向我打听，还有多久能到山顶。我很乐意告诉他们：早着呢，加油。

下山的人和上山的人，都在经受折磨。

只有那不知来处的水，享受着与山体的美妙纠缠，畅快奔流，造出一个又一个瀑布，其中最惊人的“云谷飞瀑”，单级落差接近120米，冠绝江南，瀑布之水如从云层中泻出，因而得名。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句咏庐山瀑布的诗，借来形容云谷飞瀑，妥妥帖贴；二位是江西老裱，应该不会计较。

（七）竹筒美酒

武功山之行，最让我感到惬意的，是在竹林中的行走。

生长于北方的我，见过的竹子都了无生气，多为身材纤细的一丛丛，栽于公园庭院，做观赏用，若养护不周，就免不了形容枯槁。

后来去秦岭，山路两侧长着低矮的箭竹，枝蔓横生，与灌木混杂，不是特别起眼。它们是大熊猫赖以生存的口粮，出落成这种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国宝们进食。

从武功山到明月山，路起于竹林，终于竹林。

竹是毛竹，据说毛竹是生命力最为旺盛的物种，起初数年，它们在土地下默默积攒力量，待到雨季来临，一个半月能疯长到二十来米，可谓惊人。

毛竹林里处在各种生长态势竹子都有，成熟的挺拔俊秀，竹节坚实青翠；才露尖角的藏身于枯草落叶，不易发现；还有长到三四米高，手臂粗细，却未褪掉苞衣的；境遇最惨的当属半米左右的竹苞，常被人生生掰断，层层剥开，留下衣片散落满地。

走在竹林下，我心生欢喜，这才是想象中竹林该有的样子啊：万竹竞秀，欣欣向荣。

明月山门处，有竹筒酒售卖。

我曾在徽州小馆跟朋友邂逅竹筒酒，不菲的价格挡不住几颗好奇之心，我们咬着槽牙点了两筒，店员用小木锤敲开竹筒，竹香和着酒香顿时四散飘逸，酒水微浊，酒精已去大半，饮完满口留香，意犹未尽。

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喝不起了。

记忆中的味道泛起，没有丝毫犹豫，又入手两筒，晃一晃，估摸有三斤，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