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们可以看手机或手表；没有手机之前，我们可以看手表；没有手表之前，我们看什么呢？
早年间，农村人啥时候起床，除了看天色外，就是看睁眼时费不费劲，或者干脆凭鸡叫次数判断。听鸡叫是不太靠谱的，迷迷糊糊中，你没法准确数清鸡到底叫了几遍。冬日里夜长，父亲有时起床后觉得无聊，便摸黑出门溜达一圈，回来后就坐在椅子上继续等天亮。
农忙季节在地里干活时，啥时候到了该回家做午饭的时间了，一般是看太阳的位置。遇到阴雨天了，就只能凭感觉，一是感觉干了多长时间，再就是感觉肚子饿的程度。这两个方法没一个靠谱的，所以阴雨天的饭点儿各家差异很大。
那么，农村娃上学时，不知道时间怎么办呢？说几件当年的亲身经历吧。
1. 我家胡同尽头就是学校，隔着近百米的样子。平时早饭吃得早，就去学校跟小伙伴一起玩耍。要是碰上早饭蒸新馒头，迟到的可能就大得多了，因为要发面。老妈烧着大火做饭时，我们就站在大门外望着胡同口，听到学校里小伙伴们突然静下来了，或者看不到他们乱跑了（我们学校没有围墙），基本上就到了上课的点儿了。不用说，如果直接看到老师从胡同口过去，那就得撒丫子往学校跑。
2. 在手表和闹钟（我们老家叫它马蹄表，大概是形似之故）难得一见的当时，数学课上讲到小时、分钟、秒这些概念，老师就拿自己的手表做教具。大家学起来也很吃力。有一次老师忘戴表了，不知道到没到下课时间，问学生们谁会看表，去谁谁谁家看看几点了。有一个学生说自己会，老师就让他到学校后面的一户人家里看马蹄表去了。很快，学生跑回来了，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宽度，说“差这么点儿十点了”。也不知道说的是时针还是分针。
3. 有一阵子，不知道是上级有要求，还是老师自己突发奇想，让我们上早自习。那时村里还没通电，家家用的是煤油灯。学生们有直接拿家里的灯的，有自己做的。做起来很简单，一个空墨水瓶，把原来的塑料盖换成方形的铁片，铁片四角下折用于固定，中间打上孔，穿一根棉絮搓的灯芯，灌上煤油即可。冬季天亮得晚，家里没表的孩子不知道时间，有时觉得天快亮了，就背着书包拿着煤油灯去学校了。我在《岂止“三无”的学校》里说过，我们村小学没门没窗户没围墙，呼呼寒风中面对黑洞洞的教室，早到的学生一个人不敢进，就站在教室外面等。不能点灯，舍不得煤油，再说风大，也点不着。这个孩子在寒风中多长时间能等到第二个同学，主要取决于他判断时间的误差有多大，如果有另一个家里没表的孩子也恰好与他在同一天犯了同样的错误，他的这个早自习就不会在独自尴尬+难过中度过。
4. 我家里当时自然是没表的，要强的哥哥在小学时自己“做”过一个“表”——一天里往有马蹄表的邻居家跑了很多趟，然后回家在墙上用树枝画线，八点时太阳照在墙上哪个位置，九点时照在哪个位置，就这样做了一个“竖线表”。可惜的是，季节不同，同一个钟点的太阳照在墙上的位置是不同的，这个“表”的价值就这么废了。
5. 我家添置座钟这个奢侈品是在我初中读了差不多两年后。其实对于家有学生的人家来说，钟表该是必需品，不都是让穷闹的嘛。我上初中时所在的学校抓得很紧，周六下午少上一节课，傍晚回家，周日上午八点准时到校上课。学校离家十八里的距离。难题还是出现在要命的冬季，天亮得晚，六点左右就得起床吃饭，有时还要从粮仓里往外拿小麦，小麦用自行车驮到学校换饭票。妈妈还要给我做饭，起床时间就更早。可是不知道几点怎么办？年轻时就睡眠不佳的老妈，在我每周回家的这一晚是喜忧各半，喜自然是见到了儿子，忧则是因为这恼人的时间。那时我们的时间是邻居“给”的，老妈迷迷糊糊醒了，出门去踹邻居家房子的后墙，喊醒了后问人家几点了，说三点半了；老妈回来又眯一阵子，然后又去踹墙，知道时间还没到，回来接着眯；然后再去踹墙……邻居家二大娘，这件小事的恩情我可是一直记着呢！可是老妈终归是不好意思每周有这样一个夜晚，让邻居跟着我家的穷遭罪。于是，狠狠心，咬咬牙，我家有了一个座钟。
“没有”时间的农村娃上学时遇到的这些事，现在的年轻人看了可能会觉得有趣。对于亲历的我来说，这些未必全是有趣的记忆。所以，如果我这个年龄段的中年大叔很容易安于现状的话，年轻人要理解这种心态产生的原因。至少，要试着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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