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思想

片刻的思想

吴亦可走在街上，看着绚烂的广告牌匾此起彼伏地亮灿灿，听着一间间店的音响吼着不一样的歌曲，那么喧嚣，那么热闹的都市，每个人似乎都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美甲店帮着嬉嬉笑笑的美女们染着千奇百怪的指甲，面包新语里闹哄哄的是小孩子指手画脚地选着面包,街角那家越南菜又是挤满了人，拿号排队的人拐着几个弯坐在店门口聊着杂七杂八的话，一片熙熙攘攘。下班了，每个人似乎都归位了，只有她一个人游荡着。

疲倦与无力再一次像猛兽一般将她吞噬，她停住脚步，望着这座天旋地转的城市，又一次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又一次想起了当初爸妈失望的眼神和无奈的欲言又止。

“爸妈，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出人头地再回来！”

这是她的豪言壮志，这是她曾经义无反顾的坚定不移，可现在看来却成了一个天真的笑话。吴亦可苦涩地扯开了嘴角，笑得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脸庞，太难了，生活真的就像强奸处女一般，鲜血淋漓。

三年前大学毕业，那时候她对自己的未来懵懂朦胧，拿不定主意，稀里糊涂地回了老家，当起一名教书匠。

吴亦可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没什么个性，没什么脾气，事情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都是亦可，于是她心情平静地回了老家，安静还带着一点期待地等着开学走进那所跟她有缘的学校，那时候她幻想过学生专注的眼神，用心的作业，浪漫天真的笑脸，可是从小便是好好学生的她不知道这些幻想到最后会像人鱼公主那般，变成泡沫消失在她的一天一天的生活里。

黄溪中学背靠着黄溪山，远离了市中心的纷扰，蓝天白云，满天繁星在这里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风清气爽，数样的花错杂地种在校间，春有木棉秋有桂，倒也算是一个恬静的学习之所，再有晚间睡觉还能听见后山的虫鸣蛙叫，更是让人惬意，但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最终却留不住她一颗想要逃离的心。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却都不喜读书，放牛班的孩子更是整天不是化妆打扮就是睡觉聊天打游戏，刚好，她就教放牛班。

吴亦可每天起身，乱糟糟地坐在床上听着外边乱糟糟的鸟叫声，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免不了叹一声气，然后生活继续。刷牙洗脸，穿衣上班，一切成了最机械化的动作，最无奈的时间消磨。那时候她的心里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闷烦。

那是一个工作日，吴亦可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熟悉的上课铃声响起，她又开始鸡皮疙瘩从头顶蔓延到脚底，这是一种恐惧，对课堂的恐惧，即使周围所有人都时时刻刻地跟她说放松心态，该教的教完便罢，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她的恐慌。

拿着语文课本踏进教室，乌烟瘴气还在继续，烈焰红唇的女学生站在一旁跟男生打打闹闹，有的女学生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镜子，卷头发的，剪刘海的都有。吴亦可好不容易给自己鼓足的气又像针扎的气球一般，嘭的一声全散了。她喊着上课，想着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落到如此田地？为什么她的人生要继续这样让人奔溃的状态？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这一个个疑问又一次涌上她的心头。

她念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虞美人》，突然间就如鲠在喉，明明低李后主的哀伤，她却想到了自己的现状，更可笑的是她一个人教李煜，读李煜，演一场属于自己的独角戏，还有人在下面肆无忌惮地嘲弄她的好脾性。

“差点就赢了！”一个男生王者荣耀玩得似乎忘了场合，激动地喊站起来。

怒火中烧，火焰从内心熊熊燃烧着向四肢伸延，吴亦可涨红了脸，感觉快要爆炸了，她觉得这样的地方再呆下去，她与阎罗王见面的日子就近了，站在讲台上她狠狠地盯着那个男生，一秒，两秒......空气仿佛是静止的，所有学生在这时候都噤声不语，没有人看过她生气到这副模样——全身颤抖。

大概是过了一分钟，吴亦可将书恶狠狠地摔在讲台上，走到男孩子面前要他将手机交出来，男孩子当然不交，于是她弯下腰亲自伸手摸向课桌底，就在她拿到的那瞬间，男学生气急败坏地跟她抢起手机，她一个大不了他们几岁的新老师，气力哪里敌得过这样的男生，手机被抢之后还被当众骂了一句：

“妈了个逼，多管闲事的三八！”

即使她拼命忍住，忍住，还是忍不了那豆大的眼泪奔向眼眶，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她丢下课堂，跑到办公室只是哭，面对着同事领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

不管别人理不理解，她确实接受不来这样的学生，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唯一的解脱方式便是逃离。

后来这事怎么完结的呢？记忆倒是有些模糊，不知道那个男孩子被开除了没，只是从第二天起她递交了辞呈，抛弃了编制，抛弃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教师身份。

爸妈知道这事的时候哭着劝着要她忍着，亲戚们也簇着拥着赶来劝的劝，数落的数落，没有一个人赞同她，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这么任性，将来肯定后悔莫及。所有人都说得口干舌燥，但没能掰回她下定的决心。

“爸妈，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出人头地再回来！”

当年不顾一切丢下这样一句话，便来到G城，这里繁华，匆忙，每天鞭策着人如陀螺那般地转，转转转如今也转过了两年半，她租着一个不大的地方，粗糙地住着，每天挤着地铁公交拥挤地赶着，房租水电放血般地交着，银行卡里的存款依旧没起色，生活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艰难着。

吴亦可拼了命地学习，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学英语，学沟通，学交往，学编辑......可是总也赶不上别人的脚步，为什么厉害的人总是这么层出不穷，为什么房价涨得这么快，物价涨得这么快，为什么明明很努力了，却依旧赶不上这个时代。

天渐渐地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仿佛世界真的是光明的，吴亦可望着路上有人笑，有人呆，有人愁，有人哭，突然想起狄更斯说过一句话，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以前没懂，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