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母亲正弓着身子在楼下小厨房准备川贝炖梨汤的食材。只见她拿过左手边的梨子，右手抄起把菜刀，手起刀落，刷刷几下，便去蒂，切块，然后将切好的梨块放入淡盐水中。接着扭开水龙头，用清水洗净新鲜的枇杷叶。
“枇杷可是润肺止咳的好东西，正治你的病”母亲见我在厨房门口，转过头来对我解释道。我这时才注意到母亲虽睡眼惺忪，但目光中仍系着一丝不安与牵挂，蓬松的头发随手扎在脑后，乱的像一把用久未换的笤帚，双手干瘦枯槁，布满细小的裂纹，这让我想到前几天放在窗台上风干的柚子皮。我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不是满头白霜那种明明白白的宣告，而是时光流过后那种隐秘的干涸。
时光催人老，岁月忽已晚。我转身上楼，走到一个老旧的红木桌前，这是我小时候的书桌，十多年过去了，木柜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再不复当年的鲜亮。拉开抽屉，取出边角早已磨损的相册簿，我对着封皮使劲儿吹了口气，又伸手拂了两下，试图除掉落在上面的薄灰。翻开相册，照片中二八少女眼含笑意，正站在橘子树下，朝着镜头比剪刀手，旁边的男人，身着满是褶皱的咔叽蓝工作服，这便是父母年少时了。
母亲拖着迟缓的脚步走近，见我翻出旧照片，宠溺似的乜斜了我一眼，笑着感慨道：“当时年纪还小，你爸瞎侃我就笑，我们俩一块摘橘子，累了就并肩坐在橘子树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歇歇，风跟在树梢挂着一样，树枝都哗哗的响，虽是深秋，倒是不冷。”
“是不冷，这不有我爸为您遮风挡雨嘛”我促狭的眨了眨眼，调侃道“这就叫‘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呐”，我看着眼前的母亲，一头乌黑早已被黑白夹杂的枯丝替代，黑黄松弛的皮肤隐隐可见苍斑，眼角与额前的纹路似树的年轮般提醒着我岁月流逝，而身形呢，早已发福，再也不是橘子树下那身形窈窕、元气满满的少女了。
曾有人问“何为美人？”
答曰“纤手，漾眸，柔腰肢”
“可否具体？”
“橘子香气”
可当橘子香气变为风干的柚子皮，还是美人吗？是的，美人在骨不在皮。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母亲的美在于饱经风霜后而不饰雕琢的美，在于松枝燃尽而凝烟成墨的美，在于落红化泥而愈发护花的美。望着母亲，我的思绪再次飘忽。突然见一团暖黄在我眼前晃过，是母亲手持黄橘，朝我温和一笑，而后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破厚厚的橘皮，两只遍布了岁月枯痕的手缓缓撕开那橙黄的外衣，左手轻托着底部，右手慢慢的拽掉紧裹的白线，露出澄黄的橘瓣。“剥好了，给你吃”，暖橙色的一团递到我的手边，我心头一热，悄然接过。撕下一个橘瓣，任凭甘甜的汁水溢满口中，随暖意流变浑身血液，注进心田。
母亲的唇干裂起皮，却是欣慰的看着我吃下橘子微笑，眼眸温暖而明亮。，细细想来，这么多年，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次母亲呵护的感动？感受着那细致入微的呵护，心头一阵酸楚，泪眼朦胧几欲泪下。脑中突然闪过冰心的那一声抒怀之慨：母亲啊！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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