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音乐的人

如果说到“玩音乐的人”，你脑海中会浮现出什么形象？或慵懒或高亢的嗓音，能将乐器甚至软件调教得服服帖帖，大致是八九不离十。若是身怀绝技，心思奔逸，打扮文艺，那就更好了。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刚进大学的时候自诩麦霸，对唱歌还算有点心得，欲混入北大音乐圈，结果发现我这点本事根本不好意思拿出来秀。北大林子甚广，身怀绝技的人不说成千也有上百，而“玩音乐”的人大概有两拨：一拨以校合唱团和乐团为主要活动地点，他们大多是艺术特长生，从小受科班教育，张口就知道和我们这些业余的不在一个档次上；另一拨以吉他协会为据点，他们大多或摇滚或文艺，偶尔愤世嫉俗，但乐器起码玩得挺溜，大脑回路跟普通人有显著差异。

不属于以上两拨的我等鼠辈，也就只有在十佳歌手等全民娱乐活动上露个脸，站在舞台上直打哆嗦，那些玩音乐的人则坐在下面打分评鉴。

直到我遇见我心目中最“牛逼”的玩音乐的人，她叫易飞。

从打扮到性格，易飞都是个典型的小女生，说话甜甜的，长得也是普通的可爱，什么女神女汉子御姐之类的词都和她不沾边。那年我唱完十佳初赛，勉勉强强过线，她找到我，说你是李子吧，我好喜欢你唱的歌！你声音好赞！你对阿卡贝拉清唱有兴趣吗？我在组团，你要不要来？

彼时我才大二，对阿卡贝拉的理解也仅限于“是唱歌的一种形式吧”。被评委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哪里受得了这种恭维，当即答应，乐呵呵地入了伙。

后来我才知道，易飞当年看了所有九场十佳歌手初赛，对不下三十个人说了同样的话。最后凑齐了两桌子人见面，怯生生地坐在一起面面相觑。里面当然也有唱得不错的，不过比起专业的来讲都是差远了。

如果你以为易飞是阿卡贝拉界的专家，那……说实话，真不是。在唱歌方面也只是高于普通人平均，不跑调、能听的水平。之后的排练，易飞不管是识谱、和声还是配合，都有颇为捉急的时候，好几次都濒临发脾气边缘，谱子一撂，“呜，好难！”

而且这孩子还很迷糊。阿卡贝拉清唱团想要建社，易飞作为组织人要向团委交申请。结果盖了N个章的申请表莫名其妙不见了，易飞抓狂地拉着一干人翻遍了整个三教，差点惊动了做清洁的大妈。

不过，易飞的优点就是嘴甜，自来熟。我们这一堆唱歌还算勉勉强强可以的普通人凑在一起，一开始肯定是毫无办法的。易飞在北大不知道找了多少真正“玩音乐”的牛人，包括合唱团的，吉他协会的，懂音乐的，拉过来给我们指导。她撒娇的功力用在刀刃上的时候威力甚猛，电话里甜甜地说：“啊啊，XX学长~~~来给我们带排练好不好？星期五晚上~~~嗯嗯嗯，谢谢学长~~~~一定要过来喔~~~” 仔细想来，还真是难以招架。

有时候和玩音乐的人总是无法打交道的，因为自己不懂，总觉得有顾虑，或者没有共同语言。但易飞和他们谈不上有多少共同语言，但她每次总能把对的人给拉过来，这让我佩服到了心底。

人有了，唱什么呢？我们一个会写曲子的都没有，又是她不知道从哪里down到了/找谁要到了阿卡贝拉的谱子，然后我们就这样七拼八凑地开始排练，辗转于各种车库、小教室、地下室等等，很多时候也都是易飞眼尖霸占或者软磨硬泡来的。大家大都是初学者，上手很慢，一个个小节、一个个声部地哼哼，大半个学期排了两首歌，勉强可以登台了。

又是易飞——有时候总觉得她怎么谁都认识，或者脸皮怎么这么厚谁都敢磨——找到一个需要开场表演的场合。上台之前易飞拽着男主唱，绰号“小蓝”（总是穿着同样的蓝色外套的小正太，但嗓音媲美王力宏），拉着我，直接冲到某型男宿舍借可以上台的衣服穿，比划了一个下午。

易飞总是乐此不疲地、不厌其烦地做着这样琐碎的事情，很多是我没有察觉的。

演出成功了。我们一群人乐呵呵地从五四小礼堂出来，顶着星空，走得很慢很慢，继续大声唱着歌，引来路人侧目。后来我们不管哪个团、什么时候唱完，总是在楼道里一边走一边悠悠然地温习排练或者演出曲目。其实这是很享受的过程，而易飞总是一脸幸福地说，“好好听噢~~”

后来社团建起来了，慢慢壮大了，从主要流行在留学生中的小众文化走向了全北大，也吸引了许多身怀绝技的人，有了专门扒谱子编曲的部门，有了音乐总监，还有了调音师，如此种种。现在社团已经是北大品牌社团，旗下五个表演团体，出没在各种校内演出场合，邀约不断，还办了全北京的阿卡贝拉音乐文化节……这一切才不到五年而已，我自己都还没缓过神来。

易飞则在社团满两年的时候退隐，现在已经几乎不出现了。

作为一个打足了五年酱油的边缘人士，我想起最多的，还是易飞软磨硬泡的神色。这个明明是软妹子的小女生，究竟凭什么算是玩音乐的？凭什么还真能把一群普通人的娱乐玩得这么溜？

我又想起了三年多以前——建社一年多的时候，我们在惊慌失措中迎来了第一次专场演出，只有区区七首歌，一周内十几个人连续排练到深夜。上台之前，易飞跟我们说加油的时候，忽然毫无征兆地抽泣起来。紧张？感慨？害怕？仿佛都不是。

不知谁说了一句，“演出开始的那一刻，其实整场演出已经完成了90%了”。

那场演出，南配殿一个教室那么大的空间都没有坐满，调音台烂到最后我们都干脆清唱。今年的专场，大讲堂多功能厅的几百张票，十分钟没有就发完了，还请来了半专业的团体，效果好到起鸡皮疙瘩。

但我始终相信，不管玩什么音乐、上哪个演出，大部分时间玩的是那90%。那些光谈“爱好”的人，大部分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没有玩音乐的魄力。

不知道易飞看了这篇文章，是会来找我算账呢，还是自个儿哭鼻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