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分分的暗下来，园中各处掌了灯，行走的下人们也提盏为来客引路。场上众人已经坐定，宗君细心打量了一圈，却不见三姐的身影。除帘内女眷不知数目，来人并不多，大概二十几人，分坐于上左右三边，上首自然是主人与贵宾，而自己和友人们则坐在左首。下首是乐师们，这会儿正在试音，琴弦微动，管笛呜咽，虽不成曲调，却已有开场的气味。
几位朋友低声谈话，说的也都是今晚几个班子的戏目，名角，看起来兴致颇深。宗君端起案头的酒杯，漫不经心的把玩，身边的侍女见了，便款款倒了酒，酒是梅子酒，正好消暑清热。
不多久，忽然响了锣，继而是徐徐慢慢的鼓点，场上声息自觉安静下来，只待宴会正式开场。鼓点响了一会儿也停了，只听得玉笛一声，先是短促，后来绵长，渐成一支曲牌，妙曼清扬，抚人心绪。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坐席周围的灯台也亮了起来。烛火透过灯罩而发散，却因为隔了纱而显得迷蒙。宗君闻到一阵阵桂花香气，温雅芬芳，心中讶异，这时节还未到花期，怎会如此？难道是那灯芯中所燃？
此时笛声一顿，发出长音，席上众人只听得一句念白：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此声由远而近，却不缥缈，字字入耳，清劲有力。待到下一句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发出时，只见场上乍然一亮，忽现出十三个人影，十二人都背向观众，那露面的做老生打扮，可见是汤显祖的化身之人。
李玉低呼一声：“快看，第一个出来的是谁？”
（念）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光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彩云边。
（白）吾乃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今有杜小姐游春伤感，致使柳秀才入梦。吾神专管惜玉怜香，前去保护他二人云雨，十分欢兴也！
这位老生便是金陵名班华林部的沈芷秋，只见他一手持拂尘，一手抚髯口，气度坦然潇洒，此次兼汤显祖和大花神两人，将所演之戏文精华点出，可见其地位不凡。
宗君读过牡丹亭，知道这是一出名为堆花的群戏，原意是众位花神在那花园护佑杜丽娘与柳梦梅二人梦中相会，如今搬演到场面上，花神们便由各班伶人饰演，这些人可都是各自班中头肩，名声不俗，平日里各在一方，不曾同台，如今，能够同场合作，也是难得的机会。此时观众纷纷定睛细看，等待自己心仪的演员亮相。
【出队子】娇红嫩白，竞向东风次第开，愿教青帝护根荄，莫遣纷纷点翠苔。把梦里姻缘发付秀才。
待到这句唱完，那花神们依次回转身来，各人手中持时令花束，载歌载舞，装扮也不相同，生旦皆有，服色各异。
此时场上四周灯火俱燃，视野通明。十二个人，十二月花，十二套华服，十二种歌喉，真是悦人耳目，夺人心神。
那花神们一边口中唱念，一边分作两队，左右绕行，其脚下步法，身姿仪态，眉目情思皆落观众眼中，众人勉力去找各自心仪伶人，却又捕捉不及。
宗君的目光略过他人，落在了顾蝶卿身上。
这名女旦，眉眼神情似乎熟稔，却又陌生。看她眼角纹路，已不是十七八岁的人，但看上去身形婀娜，步履轻稳，又看她发髻，衣饰，清雅有致，与人相得益彰，显然格调脱俗。
这个身段与神情，自己大概真的见过，只是想不起来。
“这位蝶卿姑娘，我曾见过的，她早年出身白家女班，不知何故又离开白家，多年后居然成了妙观班的人，虽说已经年过芳华，仍是姿色动人，唱腔醇厚。”一边的李玉点破了宗君的疑惑。
原来如此，记得文佩先生说自己曾受教于吴中白氏女班。
这厢边看客纷纷为青睐的伶人喝彩作势，热闹非常，那厢边一池之远的繁香坞内却一片清净寂寞。
倩娘靠着门，打量着为蝶卿收拾妆盒的清言，这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身形娇小，瘦弱，眉眼却不怯人，正如她此时一件件整理归纳首饰时的沉着镇定。
“为何现在急于扣上盒子，你家小姐回来还不是要打开的。”倩娘问道。
“首饰贵重，怕灰尘和水渍污染，盖上自然稳妥。”清言又将妆台细细擦拭一遍，才坐下来，捧着一碗已经冷了的茶水，回头看向倩娘，“姐姐似乎一直盯着我看，怎么，我脸上有花不成。”
“这都被你察觉了，我倒是失礼了，我只是好奇，今晚你家小姐登台表演，你为何不跟去看，难道是没有兴趣？”倩娘走到清言身边，也倒了杯茶，啜了一口，“原来蝶卿先生也爱喝茉莉呀。”
清言回道：“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人多噪杂，如何静下心来看戏？戏都是要倾尽身心，屏息凝神去看的，况且随她多年，早已看了不下千场，她的唱念身形，我都记在心中，几可闭眼描摹。”
清言一时忘情，竟说了如此多话，又觉自己与倩娘相交不深，便低了头不语。只怕别人误会了自己这份超越主仆的敬慕之心。
倩娘望着清言，忽然笑起来：“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蝶卿先生这样的人，缺不了台下的喝彩叫好，赏钱缠头，她需要的也是你这样的解戏人呢。”
清言被点中心思，却不接话，想起一件事来，也是很重要的事。
场上戏已演到了寻梦，说的是杜丽娘独自前往花园重温梦中旖旎的剧情。
演这一折的是寒香班的余紫云，也是苏州本地有名的伶人，宗君也曾看过他的几出戏，倒不陌生。只不过寻梦这一段，原本里有十几支曲子，若一口气全唱下来，少不得精疲力尽，时间冗长。却不知这余紫云会唱哪几段，目下这牡丹亭的演出本子并无固定样本，各个班底也都按照自己的规矩来。这也给了人几分无法预料的期待。
只见前奏过后，那余紫云自屏风后转出，用长袖遮住面，身子微微弓起，脚下步子却紧凑有致，待走到场中，双手将垂下的衣袖轻轻折起，身子半蹲，腰肢倾斜，另一手将长袖轻抛出去，渐渐垂地。还未开口，这余紫云便先用身法，手法，步法夺了人的眼。
【月儿高】〔旦上〕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宗君一边看那场上的余紫云，一边问：“时章，听说你喜欢这余紫云，倒是目光如炬，你曾说他出身余姚大户人家，衣食无忧，怎么会到戏班去串戏？”
过了半晌也不见回话，宗君侧身一看，身边空空，叶时章已不知去向。
“诶，他该是去泻肚了，刚才拼命吃那生螃蟹，不知节制，又喝了冷酒，够他受的。”一边的李玉笑道。
“随他去吧，这个时章就是好吃，上回吃松子糖粘掉了一颗门牙，被我们笑了半月，还不长进。”同座的朱素臣见朋友不在，趁机揭短。
“保佑他回来时还有戏看吧。”宗君看到时章桌子上还堆了好多吃食，无奈摇头。
“请问这儿的位置可有人坐？”
宗君耳边传来少女声音，正是刚刚到场的清言。
“我陪我家小姐过来的，小姐在候场，我过来是想找个位置看她演戏，这位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宗君耳根软，大方答应，让清言在身边坐下，并不避嫌。
“听你说你家小姐，不知是哪位？”李玉好奇。
“顾蝶卿，妙观班的。”清言回道。
“原来是她么。”李玉心中纳罕，“你家小姐今晚演哪出？”
“好像是写真，恩，我记得她刚温习了雁过声曲子。”清言在心中确定了下才说道。
“哦，顾蝶卿，我记得这位蝶卿姑娘是刚到苏州的吧，妙观班之前的台柱去了金陵，班主便请来了这位蝶卿小姐，据说是当年白家班中的，却不知是排行第几？”朱素臣听到了两人谈话，插了进来。
清言见这几位书生衣冠端正，谈吐文雅，也不多设防。
“我家小姐确实是出身白家女班，排行第九，人称九娘，不过她早就脱离了白家，我也对旧事所知不多。”
“白九娘？”宗君虽未曾看过白家女班，但也听文佩和倩娘偶尔谈起，白家九娘，擅长演《鱼篮记》中的鲤鱼精，此角色十分吃重，对伶人的手眼身步之功要求颇高，更需兼顾唱词神色。许多名伶虽也能演此一角，但无法尽善尽美，往往顾此失彼，而唯有白家九娘，以十七稚龄，轻松驾驭，声情俱佳，此戏曾为当年白家班的看家戏，每一上演，观者如潮，竞相称好。
清言并没在意宗君的沉默，忽然想起此番来意：“差点忘了，敢问各位，这里可有一位寒山公子？”
众人都摇头。
清言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倩娘并未说谎。
“不过，那边主席上兴许有你想找的人。”宗君不忍扫兴，又说了一句。
“多谢公子，我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找吧。”清言起身，想要离开。
“既然来了，就坐下好好看戏，你家小姐不是还没上场？这席上的人，该遇见的终会遇见，且等时机。”不知何时，倩娘已坐在了清言身后的位子上。
宗君回头，果然是三姐，料想她也不会安安分分坐在主厅与长辈们周旋。
“戏演到哪里了？”倩娘问。
“下一场就是妙观班的蝶卿了。”
已近亥时，明月高悬，清光满园，酒饮酣畅，笙歌未歇。
文佩吩咐厨娘准备夜宵点心，又怕不周全，于是便亲自前往厨房。出了主堂，她绕到客席边上，这儿的视野开阔许多，看得也明朗。
起先文佩并未看清场上人的容貌，只听得一句尾腔，心中惊诧。再看时那人也转过身来，面容显现。
两人四目，在一瞬间交错而过，顾蝶卿沉浸戏中，眼前并无停滞，文佩却湿了眼，再也挪不动步子。
相亲鸥鹭耽风月，倒不如同盟泉石坚冰雪。望阳台云锁梦魂赊，恨蓝桥水涌波沉彻。想当初贪欢恋色，拟将鸾凤结，到如今割恩断爱，忍把鸳鸯拆。
场上已非病中自画肖像的丽娘，恍惚中，是那个身着红衣，眉目冶艳的少女，是鱼篮记中跪地自述，字字锥心的鲤鱼精。
该相见的总会相见，散了的还会重聚。倩娘将这一切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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