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做我

因最近学书，网上看一些老师的视频，大都强调要写出来，最终要有自己的个性。有老师举了一个典故，大意是技法熟练了要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我对写出名堂、成名成家之类的不抱任何幻想，对老师举得这个典故倒是有了很多联想。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品藻》。很短的几句：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谈悉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恒温和殷浩是东晋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在当时的人看来他们是一时瑜亮，旗鼓相当。当然后来恒温权势显赫，朝野侧目，殷浩落了下风，只能空书咄咄怪事，闲废之后，恒温想招他入府赏个差事，不想殷浩激动过度，竟然没有将回函装进信封里。可见，他年轻时说下的“宁做我”的豪情壮语，随着时过境迁，早已消散，甘愿对老对手臣服了。倘若仍旧宁做我，闲废就闲废，干脆连信也不回，再干脆一点竟连恒温的信也不看才够风骨。

艺术作品要有个性，首先作这个艺术家得有个性，充满自我意识，对自我的意识和价值有强烈的自信和坚持，否则就是缘木求鱼。但是问题来了，我们的世俗世界不太容得下充满个性、自我意识强烈的人。其实，艺术作品仅是一个视角，冰山一角，其它的各行各业大概也可以如此对照。观照古今，会发现一个现象，只要这个人胜利了，成功了，那么他的个性或自我意识就会成为一种美德、一种典范，否则就会被视作作死。比如：严子陵对老同学光武帝刘秀，一幅不朝天子的风骨，后世传为美谈，倘碰上朱元璋这样的帝王，多半就一刀喀嚓了，那传下来的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我们的世俗文化最底层、最核心的部分是胜利者文化、成功者文化。战国时代诸国纷争、合纵连横，术士游说诸侯，以谋其权势利益。苏秦为发迹之前，被亲戚朋友嫌弃，家里立不住脚跟；后来发迹之后，家人亲戚朋友换了一副嘴脸，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种跪舔姿态，苏秦连连感慨：大丈夫不能没有富贵权势！

汉武帝时的朱买臣的经历亦如苏秦。而出身寒微的主父偃立誓：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到现在，你环顾四周，对照历史审视，就会发现现实世界、生活的土壤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所以以胜利、成功为内核炮制的庸俗故事往往很容易受到青睐和欢迎，它深深地契合了社会文化和大众心里。

中国父母对子女的期待最典型的是望子成龙、望女乘凤，最常用的教导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顶顶重要是要出人头地，要成功，要胜利。因为成功了、胜利了，显而易见会带来很多好处，不单对自己，而且可以带给亲朋好友。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大多数人打小在头脑里面就被灌输，要以某人为榜样，做某个人那样的人。这个种子深植在我们内心生根发芽，占据主导，成为基因的一部分，仿佛人一生下来就以此为信念、为终究目标。一个人一旦不成功，好像就白活了一般。很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地苟活着，潜意识里仍旧期待又朝一日的发迹的白日梦，所有从牙缝里也要抠出一点钱去买彩票，万一中了一个大奖，就用钱抽那些看不起的势利眼嘴巴。这里所说的胜利或成功在古无外乎富贵功名，在今无外乎就是有权有钱。

在我们的社会结构里，几乎都是权力垄断大部分资源，并掌控了它们的分配权，甚至人口就是资源的一部分。要追逐富贵功名，那只有掌握权力或者向它靠拢了。过去有一句话说的很直接：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历史书是士大夫阶层记录的，对自己这个阶层就容易美化，加上一种理想光环，但实际上你看古之文人士大夫，入世出世，在儒、释、道三种文化中转换，很大程度取决于他的宦海沉浮得失，士大夫阶层的诗词歌赋书画音乐都与此有着莫大的关系。历史上少有坚决的以为自己与皇权毫无干系的的读书人，我宁做我，超然物外的少之又少。孔子那个时代似乎还有一些隐士远离权力，不去干禄，甘愿隐于野，到后面隐似乎成为进的一种终南捷径了。

追逐富贵，追逐成功，为权力服务，获得权力的赏识恩赐，成了全体臣民的目标，实际上包括方外之人，无不如是，自然，个性，自我意识，自我价值之类的东西统统要靠边站，所以，像殷浩大言的我宁做我不过故作豪语，士之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理想也不过止于理想而已。脱离了独立的人格，自由之精神，一切的理想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姜子牙帮助周武王谋取天下，被封齐地，齐地有两个隐士跑到山上躲起来，不愿臣齐，谙熟统治之术的姜子牙派人把他们抓起来杀了。姜子牙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不能让他们开了这个头，倘若臣民都躲起来不效命，那么他去统治谁呢？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齐民编户干脆就成了皇帝的财产了，就像牧民家养的牛羊一般，岂能由着你跑掉。

权力的顶端好处如此之巨,赌注如此之巨，觐觎自是不少。项羽出巡的秦始皇如此威风，顿时起了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所要历朝历代打了天下之后，立刻想到的是坐稳天下，传之万代。江山稳固是第一目标，其它的都是次要的。所以，历代统治者都会要求臣民驯服、听话。其中被认为威胁的因素都会被毫不犹豫地铲除。孔令飞在《叫魂》里面有详尽的论述。有清一代更为明显，所以到最后王朝在风雨飘摇之际，满族贵族们冥顽不灵，始终捏着权力不撒手，不肯做出丝毫的变革，出让一部分权力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权力严密甚至严苛的控制、严控之下，能出来个性张瑒，自我意识强烈的人才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家庭教育这块就将这种自我意识扼杀了，光一个诛连九族的罪名让多少家父母费尽心机让自己的孩子温顺、听话，不能特立独行。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刘备说兰芝当道不得不除，不肯驯服、不肯听话的就像稻田里的杂草一样要剪除，因此，宁做我的空间是很小的，似乎也只有在书画艺术这种隐晦的领域内才有施展，这些被视作小技而已。启功有一幅联：心平只为折磨多，气傲皆因经历少。经过大大小小的运动，知识分子一个个的学乖了，可以做到唾面自干了。《1984》里面的思想罪绝不是危言耸听，科技再往前发展，监控和审查人的思想绝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现在不同于帝制时代，世界文明发展到如今这个程度了，公民社会中，每个人作为个体权利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保障，然而，资源仍很集中，仍就是跟着权力走，有些时候，这种差距造成人与人心理上仍是臣服的，附庸的。

想起一个喜欢作慈善秀的富翁跑到美国施舍，遭到一个流浪汉一脸嫌弃。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文化、价值亦随之多样且能相互包容，而非高度一致、集中，个体的选择和追求也亦会很多样，像一些国家，做多大官，赚多少钱，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不会成为很数人奋不顾身的目标。而遵从人的本性、本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倒是一种普遍的认知，在这种社会环境、文化里面，每个人都可以说：我宁做我！

闲扯几句，到如今的国际形势，大国之间的竞争加剧了，尤其体现在科技上面，openai sora发布之后，网上一片惊呼，让很人多认识的更清楚了，不像某著名高校著名教授张某某所言的遥遥领先，倒是被人家遥遥领先了！

我们现在提到教育，让人悠然神往的，一个是抗日最艰苦时期的西南联大，一个是80年代刘玉道校长治理下的武大。

有些代价不仅仅是个体的，更是民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