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壹）

潞城六月毒暑上头，酷热难当，空气却又异常湿润，烟雨霏霏，天地之间沉逸绵延，却见得秦府后池红莲开得正艳，身姿妖娆，点缀了一方天地 姿色。

“姐姐这府中倒有意思，素雅洁净，唯独这后池的红莲，似采了天地灵气般，灼灼其华，让妹妹好心生羡慕。”

秦夫人轻呷了一口雨上碧螺春，入口清香扑鼻，迎着满池红莲，夹了似有若无的莲香，倒是一番滋味。

“妹妹说笑，不过一池红莲罢了，哪比得上妹妹府中的国色天香。听闻妹妹府上的赤龙焕彩花开之时，艳动四方，可惜当时未能一睹风华。”

罗夫人喜上眉梢，掩嘴轻笑，“皆是城中名仕看得起罢了。”说着眉眼突然一挑，道：“说起来，阿瑶这孩子怎么不见得人影，莫要日日待在阁 中，疏忽了金兰之情。”

　说起这，秦夫人微声叹息，罗夫人吃惊，又道：“何以嗟叹？”

“妹妹有所不知，阿瑶性子独特，女红之物不甚上心，倒是各路名典，奇谈异志，每每上手便欲罢不能，性子也算是活泼。可不知怎地，自去年起，性子越发沉静， 每日也不过来这后池边，望着满池红莲，喃喃自语，我与她父亲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夫人点点头，阿瑶这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知她那几分性情，闻此，亦是无可奈何。 　　二人沉默半晌，又开始话起家常，算是淡淡扫过方才的一抹阴霾。

潞城天气诡异多变，方才艳阳高照，这下又汲汲落下瓢泼大雨。众人只得散席，各自离去，只留得满池嫣然如旧。

子莲斜倚在莲心之中，对着那小亭频频哈欠，也亏得这场及时雨，让他偷得半日清净。望着早已空荡的小亭，方才的热闹如今被一场大雨冲刷得 干净，只剩一片烟色笼罩。此时小亭对面本是紧闭的窗牖兀然开出一条小缝，而后渐渐撑起，露出一张小脸。

子莲依旧保持着姿势，唇边却是荡起一抹笑意。

只见得一把缟色纸伞缓缓从户牖中出来，伞下的人儿一身霜色，素净白暂的脸庞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悠然，只身踏入雨境，波澜不惊。

女子穿过曲栏，行过曲桥，缓缓步入亭中，缟色纸伞轻轻落在她的脚边。

“阿莲，你看，又下雨了。”

如葱玉指伸出亭外，接住了一捧清凉。

子莲轻身跃起，来到她面前，赫赤衣摆在水中荡起一朵朵涟漪，恍若一步一生莲。她唤他阿莲，直接而亲切。但不知道她心中的阿莲，是否如他这般模样。

他望着她掌心的无根之水，这巴掌大的水面，映着女子的眉清目秀。

“人道你是痴儿，不入红尘。不知你却是被红尘牵绊。可惜你一生不该如此，到底是他欠了你。”

女子依旧喃喃自语，“当初若非庆云寺相遇，此生便也就顺水而行。阿莲，听闻他被圣上怒题"悖谬狂逆"，邢以凌迟……”

女子顿了顿，雨珠儿如同断线玉珠，沉沉落下，滴落在她眉心，良久，只见得她才敛眉道：“我却连拜祭的名分都没有……”

“罢了，罢了。”

子莲依旧立在她面前，看她敛眉蹙睫，却无自怜，而后又舒缓黛山，神情自然。

元丰十年，天神降怒，大旱三月，连潞城的护城河都几经干涸，他本是护城河里的一株红莲，习了百年得天魂，授命维护护城河的清洁，一场天 灾下来他亦无力回天，自身难保。 　　当时秦瑶痛失兄长不久，见河中红莲奄奄一息，身姿仍旧清华，以为是阿哥转世为莲，便带回家中悉心照料。当时天子见大旱不止，特率百官携 玉帛、三牲、美酒前往天子山祭天祈雨，半余月后，果然雨神降临，百姓无不欢呼万岁。自此，子莲便在秦府安了家。

也不知是否天意如此，秦府这后池，竟与护城河的小支流想通，水性相投。子莲料想，大抵前生与这女子结缘，今生要来相还的。一晃八年过去 ，秦瑶每每有了心事，便来池边唤他，自言自语。

如今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是常年待在深闺，吟诗自赋，躲在那黄金屋中，不肯与人过多交谈。别人不知，他却知道，自两年前，她在庆云寺躲雨，遇到了那沈自铭，便种下了情根，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也算天作之合。无奈这沈自铭，有飞鸿之志，深陷朝堂，偏无自保之力，最后累及家人。 莫非如此，或许一年前他高中时，便也是她红袖添香之日。再往后，时君不待，已是天人相隔。

雨声渐小，秦瑶缓缓起身，执伞而去，那抹霜白如同被烟色吞噬了一般，轻柔的消失在子莲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