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坐诊也是件辛苦的事情。
我陪三舅坐在药房里,并不是有许多的病人需要随时看病,事实上经常没有病人来开药方抓药。
我去昆明大医院看见过人山人海,人挤人的热烈场景,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病人。小城本来就小,全部人口都没有多少,哪里会有那么多病人呢?
周天,我在集市上旧书摊买了一本中医基础知识的书,带它来翻翻看看,不懂的地方问问三舅,不想看的时候,望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从门廊的飞檐边、从大橡皮树的枝叶间、从街道木质花坛的边缘滴滴答答落进地面的小水洼中,瞬间汇集不见那滴水的踪迹。就好比没有人能在红色中找到红色,绿色中找到绿色,所以没有人能在水中找到水,从大海里找到江河,从好人中找到好人,坏人中找到坏人,没有人能在绝对的共性中找到个性。
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落地窗上被蒙上微薄的白色,零零碎碎的雨点模糊了窗子,仿佛我们坐在无尽遥远的旧时光里。
小城这个地方的特点就是:遇雨就是冬。我拉扯一下衣领,往下缩一点,缩进靠背椅里,环抱双臂,问三舅为什么既然退休了,不在省城找个私立医院做事,那里人多,生意好。
三舅想了半天,说:“可能我还是不要说才好。”
我说:“什么事情不好说吗?”
三舅说:“也不是,怕影响不好。”
我不说话了,今天上午没有病人,时间过得很慢,我每次来找三舅,学点三脚猫的功夫,知道点号脉、看舌苔的皮毛,因为学到了一点,多少有些欢喜,所以有事没事都愿意来找三舅。
不过我感觉三舅是孤独的,虽然他不看病的时候都在看书学习,看上去从容不迫,但是,我还是看出了他的寂寞。
“你舅母不喜欢来小城。”三舅慢腾腾地说。
我看着三舅说:“那你就回家呗,舅母在哪里,你也去哪里啊。”
三舅叹口气,“唉,一言难尽呐。”
三舅黯然神伤。
通常都是我在傻乐,没有想过三舅会有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伤感。我觉得他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随便他才好,就闭嘴安静陪他神伤了。
三舅再次吐了个烟圈,他吐的烟圈在他面前慢慢地飘走,慢慢地飘散,慢慢地飘尽,直到完全消失,他的食指在烟灰缸处轻轻地颤抖,他不再吸烟,只是静静地望着手指间飘渺升起的淡蓝色雾霭,眯缝着眼睛,陷入深深的沉思。
我双脚盘腿让自己更深地窝进三舅的旧藤椅里,缩成一团来当团长,抵御因为不动而越发生出的寒凉。三舅那若有若无的香烟味道居然熏得我有些犯困了,我打了一个哈欠,斜歪脑袋依偎在自己的肩膀和藤椅靠背上,这样让我感到很舒服,让我想起童年时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摇晃着我,轻声唱着:推个磨,扯个磨,做粑粑,看家家,家家不在,换酒喝……
大人们时常对喜爱的孩子说这个伢奶香奶香的,可是孩子们就算老了,也还是会记得母亲的怀抱真的是奶香奶香的。
三舅拉过他硕大的茶缸,那种老式的掉了瓷片的旧搪瓷杯,被茶垢覆盖着看不清楚本色的老破搪瓷杯,他喝一口茶,吐出一截茶梗,慢慢地说:“阿田,你信不信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劫数的?”
我不睁眼,轻轻地符合着他嗯了一声。
他不管我是否回应他,用粗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自顾自地盯着烟雾慢慢诉说起来。
我没想到,我一句话却勾引出他讲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故事那么长那么长,长到我把自己完全横躺进故事里,也触摸不到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有时候,在我们眼里心里,我们自己就是比天大的那一个全世界,殊不知,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自己其实就是一粒芝麻。
三舅的故事漫长而又遥远,如泣如诉,充满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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