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常常会无意识地把手伸出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朝向天空，或者只是掌心向上停在眼前。或许只是突然想这样么做，却说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觉得，可能是想看看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吧。
这年第一场雪经过的时候，刚好在无意间抬起头。不知是谁撒下一把白色，轻飘飘的。要是能盯住某一片，没准看得眼睛累了，耐心都没了，飘着的那个也还一点儿也不着急，不知什么时候才愿意落到地面增加一份重量。偶尔会经过窗边，不打一声招呼就突然改变路线，飞奔过来给窗玻璃来一个热情的拥抱，留下大大的一个印子，然后轨迹就这样穿过目光来到眼前。这时会开始怀疑，或许根本就没有谁撒下，只是那雪凭着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边的事情没一会儿，听到孩童相互追逐轻抛出的笑声。嘈杂中依旧能清晰辨别的声音，或许是只有这些孩子才能够敲打出的节奏吧。以前想不通，虽最不喜欢冬，但不知为何这个季节的感受每每是印刻得最清晰的，就像是生而自带的一种缘。哪怕某个初夏的夜晚偶然凉爽，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与深秋有一点点相似，某个瞬间就会有那一天的冬回来了的错觉。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而其附赠的，虽然雪在心中惊不起丝毫波澜，就像它降落前的悄无声息一样，久而久之，却也达成了一种在一年之中初相见时，莞尔一笑的默契。仿佛道一声“你来了”，就会收到“今年也在这里见到你”的回应。寒冷如冬，却总是会把所有记忆全部解冻砸过来，说，明白了吧，有些东西就是这么一回事；飘渺如雪，却总是会重重地叩响心里的那道门，说，再怎么自顾自地拖延，该到来的季节还是会到来，今年也一如往常。只不过这约定一样的相见，多半是自作多情罢了。
在因初雪而短暂欣喜的人群之中，自己总是像个孤僻的怪人。其实即使是在最爱的雨天也如此吧。虽同样不会发出关于“下雨了”的惊叹，身体里还是有个力气总也使不完的孩子，想奔跑到每一个地方，喊出许许多多压根就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心情。哪怕在已经开始觉得寒冷的深秋，银杏叶黄了，黄了又散落。雨天之中，才会感受到那种明明是分别，却在落地之后聚会一样，拥有了一场繁华的落寞。
在思绪和心情刚刚开始有她们自己萌动足迹的年纪，希望过可以拥有一间玻璃小屋。雨天的时候，就倚靠在随便哪一个角落，或是干脆就往哪块地一躺，闭上眼，静静地聆听雨水敲打玻璃屋顶的声音。偶尔睁眼看看，它们的脚印会是什么样的。想象那时的表情，想象面对这一切时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坦诚而透彻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再长大一点，杂乱心情跟同样有些杂乱的落雨声相撞得多了，也会因此感到无奈跟惋惜。慢慢地又会觉得，这雨只要还是能睁开眼睛的大小，不撑伞奔跑，会不会邂逅什么想象不到的美好。
终究还是不知道“喜欢”二字如何直白地去表达。奔向你，哪怕在心里用尽全力呐喊，却也只是很微小的模样，也希望可以让你感受得到。
阳光充足的时段越是短暂的季节，越是珍惜那一点点自然轻抚过来的明亮。所以即使知道天全部黑下来之前的微弱光线大概对眼睛并不是特别友好，偶尔也会想要尽可能地再多去享受一会。先是把纱帘再拉开一点点，再是转身直面窗户的方向。意识到已经不知不觉间到了恨不得给窗一个亲吻的距离，才善罢甘休。
而这跟那个雨过天晴的瞬间会觉得有些失落的人，是同一个。在数不清的每一个日常里。
隐形眼镜戴久了会累，会觉得好像有股力量在撑着眼皮，提醒它们不要松懈。越是抵抗，这种力量越像是会加重似的，要把整个脑袋扛起来。可是戴框架眼镜的日子久了，从摘下镜框换上隐形，世界重新清楚的那一刻，看自己又总会有种脸上全是印痕的错觉。起身取下隐形眼镜，洗个脸，去阳台拿新洗好的毛巾的时候，才发现忘了把衣服收进来。想着“要不多挂一天，明天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晒一小会儿，再收回来”，随即念叨自己，你之前同样的情况也都是这么想的，然后也没什么然后了。就只能乖乖地在还能记得的时候，赶紧把事情做完。一顿慢动作再回到屋里，本来还奢望能再坚持一会的阳光，已经快要彻底在房间里感受不到了。只能把早晨为了感受明亮尽可能都打开的窗帘再一个一个的关上。回到桌旁，停一会，适应一下，然后打开台灯。暗自期许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下一天就会遇见向前的新一步的方向。
又或是在天气像心情一样飘忽不定的季节，某个傍晚和有些日子不联系的朋友说道几句，从情绪里抽离出来时，就发现屋子里剩下的光线不足以支撑一颗光明的心了，掀开窗帘看到果然有云铺了过来。打开灯，不一会听到楼下玩闹的小朋友大喊“下雨啦。”声音稚嫩洪亮，于是忍不住又掀开窗帘，看到并没有变得湿漉漉的地面，竟有些失落。对于一场雨，确实是太过于专一与长情了，即使那份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和窗外阳光下的绿色更擅长让人心中一颤。
然后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种人，像一场落雪，却又兼具雨水与阳光。
以前听某个歌单的时候遇见过一首歌，就去找这个声音主人的其他歌来听，后来有那么几首歌的名字就一直收藏着；十年之后又遇见一首歌，循环了一些日子，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同一个声音。以前遇见过一个人，以为对方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自己已经是其很美好的风景后来的一半；十年之后决定再回头重新看看这片风景，才发现对方也在做相同时长的纪念，有幸原来那是最初的遇见。以前在寻找一本书的时候，遇见在它旁边的另外一本，读来仿佛里面装了某个小小世界的秘密故事，如果书是一颗果子，那时的自己就咬下了新鲜的一口；十年后这本书又被递到眼前，如果书成了一粒种子，自己就恰好追着它会落地发芽的时候。以前看到过一个故事，听见过一份心情，感受过一场纠杂，想着多少年之后要带着更好的样子再感受一次；十年之后，和故事重新遇见，一边带入情感，想或许曾经要再来一遍的决定是对的，又会觉得，过去的感受变得更加深刻，不知是该为之喜悦还是感叹。
然后当一切旧的遇见新的重逢再次落成一种积淀，恍然发现，是被掐紧的时光陪伴了被困住的自己。
把曾经读过的文字拿一些出来重新翻阅，碰到有标记的部分就放慢速度品过，发现之前标出有感想的段落，比现在多许多。起初会想，你那个时候有多纠结，看到个差不多静谧治愈的段落就想停下来。后来又会想，你现在是多绝望，一般温柔的日常都无法打动内心，“入不了眼”了。把以前看过的故事找一些出来重新观赏，顺便提醒自己有更多细节值得认真品味，发现对某一些情节某些地点有了更深刻、更梦幻的幻想和认知。故事的主人公会在原来自己生活之上遇见新的人，叠加了生活，画面以外、印刷字体以外的人却还是会觉得曾经的样子如果一直有所保留也还是不错的。
这样想来，一个故事的开始或结束，对于被伴着的人来说，或许都是种考验吧。有时候用简短的一句话、几个字去总结或感慨一个片段、一种即时的情绪还算容易，但想要用来阐述一段累积，讲清楚一些故事串起的感受和认知，亦或是一份慢慢长成的心情，好像很难。
有些经历时以为会留下深深印痕的东西，感受被抹去好像很慢，遗忘起来却也很快。就连旁观某个故事，明明昨天还在猜想今天会有什么样的转折，今天情节明朗的时候已经记不起昨日的期盼；明明与一个人熟络起来没多久，已经在彼此交谈时的欢笑声中忘记了相遇之初的模样；明明好不容易跟一个空间磨合出了自己的节奏，也已经在缓慢的消耗中只记得最初陌生的轮廓了。不知若是在彼此相识的时候，互相提醒一句，“让我们好好记住这一刻的样子，待到未来某天一起回忆”，能不能记下更多的细节。
有些走进生命中还没来得及感受的东西，是否应该存在却早已被判定。遗忘被时间赐予，习惯被沉浸种出，越是看似浅显，遗忘的过程仿佛也会很快，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意识到的时候就一直在寻找，直到觉得可以开始靠近的时候，发现早就已经是遗失的物品了。情难起亦难放，回头想过这漫长日子里陪伴而过的每一个故事，它们是从哪里来，怎么开始，如何落在心里；又是什么时候结束，滴落一丝波澜之后又归于静谧，却占下了一个位子无法彻底流走的呢？满怀感激与失落，想要奔赴某个地方，却不知地点在哪。簇拥感动和感伤，想要传达到什么人那里，却无法想象其声音和容貌。
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地方，它的存在可以让你觉得，“把心里这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一点一点放在你这里，就不会再觉得满到要溢出来却无处可去”。
停下来看看，这两者便已经是全部了。突然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好像干净的平面下有点点星光闪烁。微弱也已足够觉得灿烂，柔和所以不至于太过耀眼。即便一切还是始于好像有些反应迟钝的堆积和沉淀，但在刚刚好的那个时间温柔经过的那个人、轻轻拂过的那些星星点点、拥住全部感怀的那场有幸遇见，都成了最珍贵美好的，也悄然唤醒了原本同样宝贵的一部分。
或许有一群人因为经过时留下的脚印太深，被当作一人保存在记忆里；或许有一个人因为被给予得太多，被当作一群人一直想念着。或许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日子，却因为熬过了太多漫长的时间而进成了十年；或许有一段漫长早已超过十年的时光，因为渴望与心中的宝贝重逢时能靠得再近一些，而舍成了十年。就这样，有的人在你垂直下坠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送出了阻碍，让这条笔直的线可以有了一点点转弯，减缓了到达终点的速度。有的人在你想要从深处爬到可以重新开始的起点，却发现早在之前到趋近零的负值的过程中，用光了全部力气的时候，送出了零星的光，伸出手，拉了你一把。
有的决定是许多信念和心情积淀下，所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当它被鼓起勇气拿出来给人看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关于好与坏、是与非的判断，也不是关于其内在结构的探究，而是尊重。也许你偏执地选择从一条路回头，倒不是因为对前方有多排斥，而是曾经的执念还存在；也许你执着地选择去做一件事，倒不是因为现在有多喜欢，而是曾经热爱过。一个人的勇气和信念是可以被一点点地磨掉的，这大概是时间很可怕的地方之一；但也是很厉害的，如果能够一直坚定的话。
原来回忆可以再次平静甚至带有一丝安慰和温暖毫无打扰地经过，并不是因为它自己曾经主动离开过，而是被其印刻在心中的那个，可以再次想起抬头以笑容相邀、大大方方地去拥抱是什么样的画面。把一切归零，从新开始，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更难的却是还走在从负到零的路上，需要先把空白填满才行。
然后在一切新的遇见旧的重逢再次积攒一份勇气，恍然发现，是被放开的时光照亮了还渴望能够恣意狂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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