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学生刘光耀

刘光耀在预备班刚入学的时候，在所有人眼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学生。他人高马大，打篮球是一把好手。他长得并不难看，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模样可以说十分周正。同时他还是管乐队的太阳号手，可以算是乐队的中坚力量。更难得可贵的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同学，成绩还非常优秀。这么说吧，即使是把整个初中阶段作为评价周期，按照满分100分来算，除了语文的作文要被扣掉一些分数之外，他每门课几乎没有低于过90分，还时常95分以上。如果非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是他有点口吃和大舌头的毛病，在他朗读英语时候尤其明显，这导致他对英语本能的有一种轻微抗拒的心理。但在当时，并没有人在意这些。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还在天天接送我上学放学，由于我们是艺术生，几乎每天放学要排练，走出校门的时候大概要五点半了，我的母亲就会给我买点垫肚子的吃食，有时候是萝卜丝肉包子，有时候是土家烧饼。如果我和刘光耀一起顺路回家，我母亲也会给他买一个。由于他成绩优秀，母亲一直鼓励我和他多打交道，平时也一直拿我和他作比较。每次问到我的成绩，总也要问到刘光耀的，如果我答不上或者是说得低了一些，母亲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人家肯定又是满分！跟着好好学学！

但我很快发现，即使是在学校，他也一直跟着我要吃的喝，每次体育课下课，他就跟在我屁股后头，看我买了瓶水，就跟着要来喝，他容量巨大，一瓶水经不住他三口。有时候我表现出犹豫，他就毫不客气的直接抢过来。我买了零食只要他看见了，也是这样。这样的情况多了我就不乐意了，我当时零花钱并不多，一直这样等于都给他花了。有一天他喝着我的盐汽水的时候，我把大概的意思和他说了，我说，光耀，你自己不能买吗？他听了我的话，瞪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仿佛马上要把一口水喷到我的脸上。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嗓音低沉地说：徐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打那以后，刘光耀和我的关系就慢慢疏远了。

有一次美术课他坐在我边上，我不小心把一杯子水打翻到了他的画纸上。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连个小事故都算不上。画纸有的是，更何况他还没开始画呢。再问老师要一张，就可以。但是他那天表现出非常生气的样子，拍着桌子一定要我赔偿他。一个在预备年级就长到一米八五的男孩子，拍着桌子大呼小叫，当时美术老师是个实习老师，上海美术学院大三的学生，非常娇小温婉的女孩子，被他的气势吓坏了，硬着头皮就给我俩协调解决。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想我怎么赔偿你？刘光耀说：我的要求也不高，你给我买十瓶盐汽水就行了。我心里冒着火，一脸无奈地看着比我还要无奈的大三女生，我说：老师你看，他这不是瞎胡闹嘛。那个老师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向他建议，说我再给你一张纸不就行了。他坚决不同意，非要我掏钱或者买盐汽水不可。后来那个老师有点害怕他了，右手紧紧地掐着左手，试探着问我：徐飞，那要不你就赔他五瓶盐汽水算了？我当时感觉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说：世界上都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个老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似得说：那我就不管了，你们两个自己协调吧。

下课后，我自己买了盐汽水，等到我喝着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我的书包被他踩在脚下，我的书，本子都被他扔的满教室到处都是，有一本练习册在他手上，他正在一页页撕着，我的铅笔盒也被他踩坏了，文具像顽皮的孩子四散奔跑。他就坐在我的椅子上，斜着眼睛问我：我的盐汽水带来了没有？

这么说吧，试想一下，有一天你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发现自己的电脑被砸了，办公桌被砍成了木片，文件散落满地，你内心什么感觉？这件事情往深了挖掘的话，我们不难发现当时的刘光耀是很恶毒的。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事情本身，他向我示威，让我屈服，而是他自己是一个成绩很好的人，他对于书，文具这些东西是非常看重的，别的同学写作业咬笔杆子，转笔玩儿，有时候不免啪嗒掉到地上。他从来不这样，他的文具总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铅笔盒子用上半个学期连块漆都不掉，亮地可以照人。遇到了难题，他还会轻轻抚摸着笔杆子思考，就好像答案藏在他笔杆子里呼之欲出似的。都说好好读书好好读书，这些书本文具也都是读书的本钱，连这些都没有了那书还读个屁呢？可是他不冲我来，不打我不骂我，单纯毁坏我的文具课本，你想想他的用心吧。当时我非常吃惊，也非常害怕，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害怕我没有书了。文具坏了在小卖部里就可以再买，但我的书撕坏了我怎么上课呢？我的练习册撕坏了我拿什么完成作业呢？更不要说书上还有我的许多听课笔记呢。当时我还是一个非常要学习的孩子，而且成绩可以说很不错，全年级280个人，刘光耀排在前十名，我排前三十一般没什么问题。

我当时就冲上去和他干起来了。班上的同学们原本就在边上稀稀拉拉的站着，等我们在地上扭打的时候，呼啦一下子就把我俩围起来了，我知道他们都是在看免费的大戏呢，并没有一个人来劝阻我们，最外层的几个同学看不清细节，还用力往里挤，让一让我看不清了！不要挤呀，你去右边看嘛！。。。仿佛我们在表演什么罕见的魔术一般。打到一半还有人呐喊助威，几个人说打肚子打肚子，另外几个说不要打肚子，你看这个位置，应该砸他背砸他背。现在想起来是不寒而栗的，那么小的孩子看热闹不怕事大，而且还希望出大事，基本上显示出某些上海小市民的模样来了。

过不了半分钟班主任进来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去了，因为事发现场书和本子铺了一地，看上去样子很难看，当时教室里感觉就和灾难片差不多了，老师就把双方家长给叫来了。家长和家长谈，我们没见着。只知道刘光耀奶奶去了学校，开口就先问了孙子最近的学习情况，得到回答之后就一脸轻松，对于打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更没有问我有没有受伤？东西有没有损坏？仿佛很有把握她身强体壮的孙子打架不会吃亏。当时那个班主任，应该说还算是比较公正，主要批评了刘光耀。但是也没有问到我文具有没有坏，要不要赔偿什么的。我也没提。

现在我们说什么校园暴力，网上时不时还冒出来视频说谁谁谁，女孩子被一堆人围着抽耳光了，视频传到网上说校园暴力，其实在我看来那算了什么呢，暴力的事儿多了去了，这样的事情在当事人家长眼中够得上杀人未遂，但是在老师看起来，这不过是小孩子打个架，能算是事故吗？能传到网上的在我看来都不算暴力了——因为有人站出来给你撑腰啊，说你这个打人不对，要追责，老师也要追责。一旦如此，打人者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我当时没有这回事。回家以后我的父亲又把我海扁了一顿，打得半个楼面都砰然作响。因为我文具坏了，他都要给我重新买，这些都需要钱。而且父亲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作为家长，内心不由自主又对成绩好的学生生出一份袒护，坚信是我招惹了人家所以才有这个结果。仿佛在这件事情上吃了亏的不是我，而是他刘光耀。因为刘光耀成绩好嘛，成绩好就是个好学生嘛，好学生怎么会主动找事儿呢？好学生怎么会欺负人呢？

但是这个事情仔细分析起来的话，我妈也有一部分责任呢。正因为刘光耀跟着吃惯了，觉得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赖上我了。就算我今天不把水打翻，以后几年难保不磕着碰着他，大家都在一个教室，就算我不去惹他，他要是碰我瓷，那我怎么办呢？

但当时大家都是把这种事情当一个偶然的意外去处理的，谁也不会去洞察那些事情的真正内涵。就算是当时的我提出了以上的问题，老师也不过笑一笑而已。所以防微杜渐这个东西，我们天天讲，月月讲，但真正去做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这件事情以后我和刘光耀就疏远了很久很久，就算是路上遇见了，也不打招呼了。后来我知道他家里爹妈离婚了，他一直跟着奶奶生活，爹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回过家，实质上是把他抛弃了。可能老人非常节省，平时吃饭吃菜也没什么荤腥，导致他口腹之欲长期得不到满足，当然家庭创伤导致了他这个性格，说翻脸就翻脸，而且手段比较下作。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推测，本来小孩子也不会交流什么内心世界，更何况那次之后我跟他很久都没什么交集，更说不上什么谈心了。但要说家庭对他这种状况一点影响没有，那是打死我也不信的。

但是他的成绩又为什么那么好呢？那是因为他奶奶盯得非常紧，从小就对他严加管教。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刘光耀除了数学，其他科目成绩并不好。老太太就买了一大堆课后练习在家，没事就翻阅，出题。刘光耀一回家，他奶奶就把写下的题考他。不会就要挨打，耳光抽的啪啪啪的，脸都打肿了。刘光耀的脑袋就像插座电风扇那样，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刘光耀的哭声震动了整幢居民楼，楼组长是个小脚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楼上气喘吁吁赶下来敲他家的门：耀耀他奶奶！别打啦！再打怕把孩子给打坏啦！刘光耀奶奶在气头上，喘着粗气，谁来劝都不听，她一边抽耳光一边把刘光耀和班上最好的孩子作比较，说：你想想，你咋就学不好呢？人家咋就能考的这么高？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哇。。。刘光耀的奶奶每抽一下耳光，刘光耀就掉一串泪珠子，他说：对不起奶奶，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学。。。

老太太出的题越来越难，刘光耀常常挨打。再往后，就算他眼泪哗哗的掉，也再不说对不起奶奶的话了。

期末考试前，老太太对刘光耀说，无论如何，你也要考到班上前几名去。第一名考不上也就算了，但必须要考到前三名。刘光耀低着头写作业没有说话。老太太一拍桌子，大声说：你听见没有！刘光耀吓得哆嗦，小声说：我知道了，知道了，前三。。。老太太气的满脸通红，狠狠照脸抽了一巴掌，质问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刘光耀顾不上捂脸，急忙说：是是，第一。。。要第一。。。老太太这才呼出一口气，说：不是我要逼你，是形势在逼你哪。你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你以后都要靠自己了，什么可以救你？只有学习。你只要学习好，将来就一切都会好的。

这些事儿和话，都是刘光耀奶奶在初中时期的家长会上说出来的。每当这个时候，老太太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有些家长听的直吸冷气，摇头叹息，又有些家长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似乎回家后就要如法炮制一下。

既然我和他疏远了，那么他要满足口腹之欲，要蹭点吃的喝的就得依赖别人了。于是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一旦巧取豪夺被拒绝，他就把别人的书和本子撕开，碎纸片散落一地，那天值日扫完纸片，教室后边像下过大雪一样。这就导致了有些老师的不满，因为老师在批练习册的时候发现好几个同学练习册都是用单面胶黏的稀稀拉拉的，就和班主任说了这个情况，班主任就把刘光耀的事儿说了，意思是不是同学们不珍惜，是外力作用的结果，要怪，怪刘光耀。于是好几个老师有一阵子没给刘光耀好脸色看。

但是在初中阶段，其实在高中阶段也是这样，学生成绩是第一位的，为了成绩，什么都可以牺牲，这成为了正面形象。而要是有人为了某样东西把成绩给牺牲了，就会被家长和老师所不齿，觉得这孩子不可救药，将来一定没有前途。

比如在课堂上，各科老师都常常提到一个已经毕业，当时在一中火箭班读高三的学生，说他和他的名字一样，郭处一，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平时回家后做完作业就复习，复习完再预习，要是预习完还有时间，就把第二天的作业也做了。优秀的郭师哥天天睡得比猫还晚，起的比鸟还早，老师要我们向他好好学习。

可是这个郭处一我认识，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周末，更谈不上寒暑假，假期对于他不过是又多了两个学期而已。他也绝对没有什么朋友，你试想一下，一个人光是学习就忙得和陀螺打转一样，他哪儿来的时间聚会和社交呢？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他读完这个辅导班，又读那个兴趣班，刚从数学难题里钻出脑袋来喘了一口气，又被摁进了英语的汪洋大海之中。。。。。。等到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连吃饭都要板过一只手去捶腰。再后来，他的心脏，胃，肾脏，都出现了问题。。。可他的家长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心痛，就好像郭处一压根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简直连条家养的狗都不如。他们催着他，也可以看成是逼迫着他，命令他五分钟内把饭吃完，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作文班在等着他呢。。。。。。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是说假如，好学生郭处一由于健康问题英年早逝了，他的家长作何感想呢？这算得上是天妒英才吗？又或者说，郭处一在高考的时候由于健康问题，或是别的原因，发挥失常了，最后考进了一个二本，那他和他的一家还能够活下去吗？。。。

这种问题也只能想想而已，但是有了答案又怎样呢？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慢慢地，刘光耀之前打架，敲诈，撕本子的事儿，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初中时候每次评选三好学生，刘光耀都拔得头筹，至少也是榜上有名。即使老师每天批改着好几本破碎的作业本，依然对刘光耀笑容满面。刘光耀的奶奶每次开家长会都气定神闲，腰板挺直，脚下生风，一股大杀四方的做派，回到家，我的父亲就恨铁不成钢的说，我怎么就生不出刘光耀这样的儿子呢？应该来说，这句话是很伤人的，因为这个问题把我们一家三口都包含了进去。

就这样，一直到了初三，刘光耀被一中预录取了。这是什么概念呢？这个意思是说，刘光耀的分数线只要达到本市区重点中学分数线，差不多560分，就可以进一中了。而一中一般对普通考生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呢？最低590分。这个时候大家就更羡慕刘光耀了，尤其是家长们，他虽然敲诈，打架，撕本子，以前在乐队排练的时候还和指挥斗气摔过大号，到了初三更是时常迟到，然而他就是个好学生。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好学生？他要做坏学生都没资格！就凭他被一中预录取了，他也必须得是一个好学生！我相信不少家长回家后也曾一声叹息，在嘴里或在内心恨恨地问自己：为什么我的儿子就不是刘光耀呢？

刘光耀中考分数不多，也不少，就考了560分。这个分数让他刚刚好进入了一中，应该来说这个分数多少有点意外，但谁让他被预录取了呢？现在想来，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最重结果而不重过程，成王败寇的这么一个民族，可是在面对学生的时候，我们竟然告诉他们最重要的是过程。我现在依然匪夷所思。很正常的，大家忽略了刘光耀的分数，注重着刘光耀的结果，仿佛他考的不是560而是590，也仿佛自己的孩子考的不是570,580，而是560.因为结果是我们班只有刘光耀一个人进了一中。其他的人或因差距太大，或因一分之差，无缘一中。

刘光耀为什么在中考发挥失常了呢？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失常，只是他在初三对于学习有所松懈，而我们没有觉察？我觉得都有可能。但后一种可能现在想起来更大。当时出现了一款叫三国杀的桌游，这款游戏我熟练了以后发现，除掉运气成分，非常考验算牌留牌的能力，还有全局的战略眼光。刘光耀在初三迷恋上了这款游戏，在游戏中他的数学能力帮了大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当时他和我们班上的同学玩儿，谁也玩儿不过他。

由于他奶奶家和我家离得非常近，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奶奶认识了我父亲母亲，因此买菜时，散步时，他们时常会相遇。很难说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刘光耀进高中后就住宿了，他的奶奶完成了前十六年教育孙子的使命，志得意满。作为一个老人，也许她会出于炫耀的心理每天到处去转悠，弘扬一下她孙子的成就？我觉得也不乏这种可能。

我们现在就开始讲高中时期刘光耀的故事。

刘光耀进了高中以后，他的牌友圈子顿时缩减了。没有人再像初中时候那样陪着他在课余时间抓紧时间来一局三国杀。刘光耀另辟蹊径，在三国杀官网上结识了一大群牌友，从此踏上了专业三国杀的人生之路。

我们不能否认，刘光耀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在初中的时候，一旦老师说：这道题很难的，有精力的同学下去再看看。。。那就意味着这道题为刘光耀版权所有，别的人差不多就可以不用看了。

在一中初期，他各门课还算优秀。但一中一向以超前教学为特色，高一下学期的题目深奥的让人掉进去就爬不出来。刘光耀醉心于三国杀，成绩渐渐就有点往下掉的趋势了。但由于他基础很扎实，暂时也还可以应付，一时间也构不成山体滑坡。更可况家长会一学期两次，刘光耀作为一个住宿生，就算在周考中成绩不佳，一时半会儿他奶奶也根本不会知道。对于数学和概率有着天生的敏感，刘光耀一发不可收拾。起初是在放学后去桌游吧和社会人员打三国杀，后来就发展到旷一些不太重要的课去校外打比赛。当时，百度贴吧和天涯论坛里，对于三国杀这个话题他都是有点名气的人物了，也有了不少粉丝，渐渐地他出去玩儿牌连账都有人代结了。

当然，最初几个月，他的成绩依然还可以在中游偏上维持，但随后的几次周考，他一下子就跌到了倒数几名。再后来后来纸包不住火，刘光耀的奶奶终于知道了。她气急败坏地赶到学校去，联合班主任对孙子开展教育。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旁人并不知晓，但有一点在多年以后得到了证明，当时班主任批评了刘光耀的英语发音，顺带对他的先天不足进行了嘲讽式的点评。后来刘光耀的同学说，他的手和腿都在微微颤抖，眼神像是要把人嚼碎了吞下去似的。。。从那次谈话以后，刘光耀一下直堕下去了。

在一中这么一个重点学校，成绩对于一个学生的形象重要到什么程度不言自明。他失去了在初中时拥有的一切，不要说什么三好学生，逐渐地，连他的作业老师也懒得批改了。有一次，老师在上课时把瞌睡的刘光耀叫到教室后面罚站，语气平淡地对他说:刘光耀，你不配做一中的学生。刘光耀当时人打了一个摆子，腿软了一下。整个人都萎靡了。

我个人认为，正是那次谈话，或者说，正是那段时间他所遭受的冷眼，耻笑，家庭的不理解和巨大压力，使得他直堕下去了。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理由的：我认为，正由于他人生的前16年，受到了巨大的压迫式的管理，无时不刻不在承受学习的压力，高中住宿后，在这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他最需要的就是放松。甚至是在重点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们都看不起的，那种容易荒废掉学业的放纵。因此他才急于追寻他自己真正的兴趣爱好和他人生之前失去的自由。但即使是报复性的放纵，他的内心依然有着一条线，一座岛。一旦这段时间过去，前16年累计的压迫得到释放，他内心的那条线，那座岛就会逐渐清晰起来，凸显起来，使得他重新找回当时的自己，成为一个考场上的优秀斗士，成为那个能做出数学考卷最后一大题的最后一小题的刘光耀。然而这些都只是假设，那次谈话后，刘光耀直堕下去了。

我不想去探究到底是那次谈话中的哪个点伤害或者说刺激了他的灵魂，因为那没有意义，也讲不清楚。总之他开始逃任意的课，而且学会了抽烟。有时候整夜整夜的不回宿舍，去夜店喝酒。他凭借数学上的优势和计算能力，靠与人赌博赢钱，再把它们水一样的花出去，他胡吃海喝，一个月就胖了40斤。不久之后我回到初中看望老师，与他意外相见，即便他身高一米九十五，也已经是一个大胖子了。他和所有的流氓学生一样，开始了真正的放纵。

多年以后，我偶尔会想，如果当时他的班主任说话温和一些呢。。。

他冒着被一中请退的压力依然参加了三国杀鸿雁杯上海站的比赛，取得了进军全国南京总决赛的资格。有那么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刘光耀成为了一中话题的焦点，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老师都不耻于说出他名字的坏学生，取得了一个市级棋牌类比赛的第一名。。。。。。打开浏览器，随便你用哪个搜索引擎，输入他的名字和三国杀三个字，搜索结果竟然有上万条。。。。。。记者问：作为一个草根战队，走到这一步，你有什么想说的嘛？刘光耀满脸精神，豪情万丈的说：我会一直坚持走下去的！我是全国第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闪出宝石一样明亮的光芒。。。

应该来说，到这一步，我对刘光耀还是相当佩服的，甚至还带有一丝羡慕。作为一个快要成年的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你老人家管了他十六年，未必就能管他一辈子？不要说是他的奶奶，就算是他亲爹亲妈，难道就有资格干涉他在人生道路上的重要选择吗？更何况刘光耀已经证明了，他是可以靠职业比赛来养活自己的。仅那一次比赛他就获得了捌仟元奖金，还有不少桌游吧的老板邀请他为自己的桌游吧做宣传，酬金也相当丰厚。我甚至一度认为，如果刘光耀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断磨练提高自己玩儿三国杀的技能，他甚至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富有的人。职业运动员可以给体育商品做代言，他也可以通过不断赢得比赛提高圈内知名度来给桌游吧做宣传，而且他对数学有着惊人的天赋，慢慢的，慢慢的，他的触角就可以伸到商业的圈子里，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在刘光耀去南京参加全国比赛的那段时间，他的奶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如何激烈的争吵，但我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作为一个经济在短期内可以独立的人，刘光耀开始了他真正自由的生活。这点严重挫败了他奶奶的自尊和控制欲，使得她成为了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那段时间我父亲去买菜总会遇见她，老太太就跟在后面一路走着，一边止不住的摇头叹息，说，这个孩子完蛋了。我培养了他16年啊。。。。。。他妈妈生下他就和野男人跑了，我一个人。。。。。。每到这个时候我父亲差不多就买完菜了，看见老太太接着絮絮叨叨地跟在他后头，我父亲就会转身面带微笑，说，伯母啊，您真是辛苦，不容易哦。。。。。。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表。一看完手表，老太太就会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说，徐飞爸爸，你还有事把，那我们下次说，下次说。。。。。。我父亲后来说，他走出很远回头看，老太太还在那里杵着，盯着他的背影望着望着，仿佛想用目光把他抓回来让他继续听故事似的。

刘光耀并没有带着荣耀回来。在比赛开局他就受到了挫败，据他后来说，那是赞助商和主办方联合设的一个局，最后的总冠军是赞助商的儿子，奖金三十万，毕竟是花落自家。事情的真伪无从考证，但我宁可相信它是真的。这件事情让刘光耀的奶奶眉开眼笑了好一阵子，她认为孙子应该可以收心读书了。但很快她就发现，刘光耀并没有为此收手止步，他依旧过着自由的生活，甚至开始和他的战队开始准备第二年的比赛。

刘光耀刚到上海就收到了退寝通知书，学校通知他，由于学习成绩实在太差，他必须走读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刘光耀的战斗热情，他白天背着书包出门，晚上背着书包回来，但很少去学校。即便是去，他的任务也不过是在教室里睡上大半天，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又肆意践踏过的文具和书本，现在连带也不带了。高二高三两年，他数次在区级，市级的三国杀比赛中赢得了名次，但再也没有参加过全国总决赛。三国杀在桌游市场里虽然还有一席之地，但逐渐被边缘化了，玩家都有了更新鲜更刺激的游戏，随着互联网发展，线上的桌游更主流了，许多实体的桌游吧纷纷倒闭。三国杀的比赛和奖金都一年少于一年。

没有比赛，刘光耀就去桌游吧和人练习战术，去不成桌游吧，他就去网吧和路人随即匹配单打独斗。。。。。。两年之间，学校几次要把他退学，都在最后关头被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收回成命。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三毕业。应该说高中三年他最用功的两个时间段就是刚入学的时候还有高考前两个月。他确实下了功夫的，但也确实来不及了。很难说他后悔与否，因为三年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足够他在每个关键点上好好的思考自己的人生和选择。

在高中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成绩很不理想，尤其是英语，几乎很少及格，父亲照旧会时常提起刘光耀，只是语气不复往日的羡慕妒忌，少了恨恨的意味，但也非常肯定地说，人家毕竟是一中的学生呢，底子又好，最后时刻拼一把，一定能进个好大学！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两天，我听说刘光耀进了一个电子信息技术学院，那是考分才168分的专科院校，差不多就和野鸡大学一样的意思了。

再后来知道刘光耀的消息，是从我父亲的口中听说，而我的父亲，又是从刘光耀奶奶的嘴里听说的。

那个清晨，我的父亲去买菜，停了自行车走进菜市场，听见有人怯怯的唤他：你是。。。。。。徐飞家长把？我父亲回过头，才一年多时间，老人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干枯，风一吹，草杠子一样四散飞扬，当年腰杆挺直精神抖擞的老太太，如今腰弯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一根手指就能戳倒。我的孙子不争气哦。。。进了这么个好学校，白白糟蹋了。。。我从小给他带大。。。絮絮叨叨，说到动情处，眼泪泼也似的流。我的父亲问及刘光耀的现状，老太太却三缄其口。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也许刘光耀已经自立门户，搬出去住了？。。。父亲赶着买菜，任由她在耳边念叨，只是偶尔唔唔几声，代表自己还在听。到了买豆腐的摊子，回头一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买完菜到了出口，看见老太太一个人对着熟食窗口的玻璃在念叨：我不容易哟，我造的什么孽呢。。。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都是被人给带坏了。。。父亲急匆匆的走过去了。害怕再被缠上。当时她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父亲刹住了车，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此时刘光耀的奶奶完全就是一个疯老太婆了。

但当时我无法理解这样的悲伤。我认为人生漫长，暂时的失意又能怎么样呢？为什么要把一次高考，要把一个学历看的如此重要？在感情上，我也并不怎么同情老太太，我认为造成这样的局面，家长和老师都是有责任的。尤其是作为长辈，管教有不得法的地方，作为老师，同时也有关心的不到位的地方。

就比如，倘若小时候，老太太的教育方式能温和一些呢？再比如，倘若当时那个班主任说话能温和一些呢。。。。。。

按照我的想法，孩子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有追求自己兴趣爱好的自由，只要不干违反乱纪的勾当，那么谁也不能说他错了。进了一个差的学校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要好好学习专业，身有一技之长，以后并不愁没有饭碗。

也正是因为此，我在大学的学习反而比高中认真很多，之后也就很少听到刘光耀的消息了。再后来我忙着考各种证书，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刘光耀，这个多年不见的人，慢慢的在我的记忆中如烟似雾，最后化为一片淡淡的薄影，和我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了。。。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有初中同学传来刘光耀被勒令退学的消息。我追问消息的来源，对方却只一笑，说，我也就是听说，听说。。。

沉睡许久的记忆一下子复活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拿着这张退学通知书，好像捧着一个滚烫的火球，又好像捧着一瓶阴寒的毒药。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把通知书撕的粉碎稀烂，漫天飞扬，又突然跪倒在地，一张张，一片片，一粒粒地把它们搜集起来，抖抖索索地在灯光下用胶水慢慢拼凑。。。。。她的眼中流出了血红色的泪。。。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直到那一天，我路过一家肯德基，无意间一撇，发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我内心颤动了一下，脚下还在走路。走出两步，我脑子里一下过了电：这个人怎么跟刘光耀长的这么像？

要说此人就是刘光耀，我一千个一万个不信。但我随即安慰自己：也许他不过是来兼职的，也许他只是想体验一下生活。。。但我内心呼啦啦一下长满了草。

晚上我办完事又路过的时候，正看见前方十几米店内出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他！由于他身材高大，走路略有点驼背。他弯腰去开自行车的锁。看着他修长的双手，悲哀像雾一样锁住了我的内心。

这双手，曾经交出过多少次满分的答卷，写下过多少难题的正确答案；曾经捧起过太阳号，是一个乐队的灵魂；又曾经洗牌如飞，投篮精准，在赌桌和赛场上让多少人心惊肉跳。。。。。可现在，它们却整天泡在锅碗瓢盆之间，或是用来收拾包裹着鼻涕的纸巾和碎骨头。。。锁开了，他抬头的那刻与我的目光瞬间相撞了——我顿时感到全身都有蚂蚁在爬动，灯光的暗影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独一无二的火星却是我熟识的。

那点火星恶狠狠的烫在我的记忆深处，让我在那个刹那远离了繁华的街区，远离了霓虹的灯火，远离了光滑的大理石路面，将我拖回到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我是在什么时候看到了这样的火星的呢？那些斑驳的课桌椅，夏日里结着冰滴的盐汽水，还有那些勾勾叉叉的卷子，又在瞬间回到了我的眼前。我仿佛站在了办公室里，在他边上站着的是一个外地生，那天，他们发生了争执，刘光耀和往常一样，把他的各色本子撕的稀巴烂。那个外地生上去就和刘光耀干起来了，刘光耀最后把他压在地板上耀武扬威的砸拳。。。

那个外地生的货车司机的爹来到学校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开着冷气的办公室，响响亮亮的打了两个喷嚏，然后用那只穿着灰不溜秋皮鞋的右脚一下子就把儿子踹飞到办公室的墙壁边上，让儿子之前的几步路都白走了。外地生飞快的站起身来，都没有去扑打，现在想起来是不敢，去扑打那个胸口的大脚印子，怔怔的说：大，不赖我呀。。。货车司机凶猛的压上去，拳打脚踢，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一起上去也没拉住。他恶狠狠都说：不赖你，不赖你？你个狗东西，小王八蛋，杂种。。。。。。人家刘同学功课那么好，咋会来招惹你嘞。。。还不说实话？。。。老子打死你！。。。

是啊，大家凭什么相信一个尖子生会犯错误呢？他成绩优秀，勤奋好学，多次取得了三好学生称号，第一批加入共青团，班级的光荣榜上一直有他的名字。。。。。。这样的一个学生，如何让人去相信他会惹是生非，敲诈勒索，动不动就要去撕人的本子呢？

刘光耀在一边，脸上带着难以名状的微笑，眼神中闪烁出涟漪的火光。。。即便在烈日下想起这段往事，我依然感觉到彻骨的寒冷，我对父亲抱怨没生出刘光耀的不解，委屈，埋怨。。。到这里就无影无踪了。与眼前的处境相比，我的父亲再温和不过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那个下午当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内心只有对父亲的无比感激和暗自庆幸。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转过身往回走。

我不敢面对那双有温度的眼睛。是的，很难说我和刘光耀有什么深厚友谊，但作为一个曾经的好学生，整整4年的时间，他用优异的成绩和与之不相称的品行，在我们全班同学的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我们所有人都认为，他必然会像郭处一那样，多年以后还作为正面典型在师生口中一年年相传，谁能想到他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呢？但那真的意外吗？。。。

在那一刻，我大脑空空如也，身体却脚踏实地；也可以说在那一刻，我身体像行走在云端里，但大脑却电闪雷鸣。

我一直走了很久很久，才转过头。

当我再次走到肯德基门口的时候，刘光耀已经不见了。我走进肯德基，看到员工墙上贴着他的名字和照片，他明显地消瘦了，回想起刚才他的身影，消瘦让那驼背更加刻骨铭心起来。我问了别的店员，他现在是在做全职，已经上了两个月的班了。。。看来他是真的不读书了。。。我内心涌出一丝酸楚，十年前，光荣榜上 “刘光耀”三个字在我眼前由模糊变得清晰，转而又模糊了。。。我问起他还打不打三国杀，店员表情怪怪的看着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看见肯德基的商标颜色，就和当时被他撕碎的那些本子一样，是一大堆扭曲的红和一大片委屈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