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骆七
Ⅳ
故事开始于曼娟8岁时。那年，她和妈妈一起搬清水街。
“待会儿怎么说，记住了吗?”在巷口那幢房子前，妈妈这样问她。
曼娟抿唇不语，她有点恨她，爸爸因公殉职才几天，她就已经找到新的归宿。
结果可想而知，曼娟没有把那个有着一双老鼠眼的男人视为爸爸，她唤他叔叔。妈妈震怒了，一脚把她踹在地上。曼娟吃痛，却不肯哭，直到看到缩在角落里的男孩，他身上有不忍直视的青紫，埋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叫妈妈。”老鼠眼用脚踢一下他，像在踢一个易拉罐。
男孩歪倒在地上，他的视线和曼娟对在一一起，那是一双多么清冷的眼。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弧。
时光荏苒，转眼他们就已经12岁。
那年，他们第一次想要逃离这里。在镇上唯一的码头上，他们乘上那辆废弃已久的船，一路摇摇晃晃，最终遇上暴雨，双双跌进湖里，要不是被当地的渔民发现，恐怕凶多吉少。
14岁那年，初升高的紧要关头，杨爸爸却遭遇生意危机，他们支付不起两个孩子的学费，商重着要其中一人退学。
那时的阿伦已是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少年，他不想念书，主动找到顾爸爸，要求让出唯一的名额。
曼娟十分高兴，她一直觉得知识能改变命运，因此她第一次那样柔和地对他说:“谢谢你， 阿伦。”
他怔了怔，有些别扭: “没……没关系啦，反正我也不想念书。”
曼娟难得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掩着嘴轻笑出声。
那是早春的3月，一直到很久之后曼娟都记得这个飘满雪白花朵的午后，以及他原本阴郁的眼睛，那一刻，在她的心里，忽然变成夜色里的星星，寂寥又璀璨。
后来是他们的17岁。
那年，阿伦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对方是曼娟的同班同学，是一个除了成绩好一无所长的女生。
可阿伦为了她，情愿剪短当时《古惑仔》里风靡一时的发型，又破天荒地想要继续念书。在一个冬夜里，他在爸爸的卧室门前跪了一宿，请求重返校园。
那天夜里，曼娟一直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以头叩地的闷响声，一次又一次，像捶在她的心上。那之后她常常半夜惊醒，耳边一直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闷响，有时候她会爬起来到卫生间洗把脸，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 浓重的眼影脂粉，大大的朋克耳环。那真的是自己吗?
曼娟有些绝望地想，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快要变成另一个阿伦。另一个， 在遇到爱情以前乖戾嚣张，遇到爱情以后奋不顾身的阿伦。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已经离开了，掩埋在灰暗的过去。只有曼娟一个人还念念不忘。
Ⅴ
“然后呢?”故事戛然而止，杨渊好奇地追问。
“什么然后?”
“你和他……”
“不。我们没有在一起。”曼娟垂下眼，继续说，“当年我千方百计了解到他向往的大学，为此拼命学习，终于考上那所学校，可是……”
“可是什么?”
“他选择了复读。”
“不是说向往吗?”
曼娟忽然沉默了，眼神穿过窗外成排飞过的大雁，看向不知名的某处:“那个女孩……她变了，最后关头，她不想去云南了……”她侧过脸，微微叹息，“全校唯一一个去英国深造的机会 ，她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
“一直以来，她都那么努力，向往着更加辽阔的世界，难怪……”难怪他那么喜欢她。
杨渊看着跟前眼睛通红的女生，她身上那些嚣张好似被什么怪物一口气吃掉了:“学姐， 你还好吧? ”
话音刚落，曼娟猛地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地答:“不好。”杨渊被堵住了，正不知所措，便又听见女生坚定的声音，“所以， 你给我听好，你不要喜欢我，不要留恋，喜欢上一个错误的人却还要执迷，这是一件痛苦的事。这些痛苦，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好了。”
杨渊不再说话，他知道，10多年来自己的第一次告白，已然被拒绝。如此，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目送曼娟的背影走远。
“你一个人可以吗?”这是她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他拍拍胸膛， 没心没肺地笑。
很久以后，每当杨渊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遗憾，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对曼娟说的最后一句话， 居然会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Ⅵ
出院那天忽然下起好大的雨，路过甜品店时，杨渊买了一杯烧仙草，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提示说这将是近10年来最冷的一个新年，请归家的人做好防寒措施。好似当头一棒，杨渊突然想起一直都很畏寒的奶奶，以往冬天都是他陪在她身边，给她生火盆，和她一起吃年夜饭。
可惜这一次，他永远地错过了这样一个机会。是邻居告诉他的。奶奶走得很痛苦，老人家平时身体就不好，一个感冒引发的并发症就轻易带走了她。她离开的时候身边连个人也没有，隔日发现时，老人像个冰雕，都硬了。
说到这里，邻居哽咽了:“杨渊呀，做人可不能这样自私，她一大把年纪，把你拉扯这么大多不容易啊!现在她老了。需要人照顾了，你就要弃她不顾了?”
杨渊抿着嘴不说话，目光落在院里那个火盆上，一旁的摇椅被寒风吹得一晃一晃，仿佛奶奶还没有离去，正坐在那里笑着看自己为她生火。
一切都恍如昨天，可怎么，突然就什么都没了呢?
杨渊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地为他擦干眼泪。
邻居说得对，他怎么能这样自私，为了一场无始无终的暗恋，失去了全世界最亲的奶奶?
奶奶走后，杨渊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惹事，开始努力学习，经过一年魔鬼式的冲刺，如愿考上一所很好的重点院校。后来毕业，吃过一些闭门羹，最终还是通过自己的实力拿到一家外企的录取通知书。
身边的好友都羡慕他，相貌堂堂，工作稳定。唯一不足的是，这些年，他始终一个人。
后来杨渊再没有独自去过昆明，那两个字变成锥子，扎在心房隐秘的角落，一碰就疼得难受 。
原来，有些他以为早已变了的东西，只是被时光打磨成了银针，想触摸，却最终出于自我保护而远离。
就像那些年，他对她月晕般晦涩婉转的心意。
离别常态
——《我有所爱，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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