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问更子

河伯问更子说：现在有一个人，打败他的仇敌，将他的全部所有放在脚下践踏，这人算是什么人呢？

更子回答说：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河伯又问更子说：假如现在有一个人，打败他的仇敌，却宽宏大量放对方一马，让他的性命得以保全，妻儿得以平平安安地一同回乡，从此不再计较，这算是什么人呢？

更子回答说：“这可以说是比较宽仁的人了。”

河伯又问道：“假如现在有一个人，试图打败他的仇敌，却战战兢兢不肯动手，犹犹豫豫地等到仇人老死，或是他自己老死在家里，这算是什么人呢？”

更子便说道：“这是实实在在的懦夫。”

河伯长叹一声，凝视了远方一会儿，又说道：“现在有一个人，挑战他的对手失败，试图打败仇敌却反被打败，他的妻儿被掳去，他自己却毫无办法，只能遇见一个人便大放悲声，试图博取同情，这算是什么人呢？”

更子耸耸肩，说：“这只能说是弱小的人。”

于是河伯便发怒，眼睛瞪得好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大吼一声像是高山大河都在震动。他指着地下的黄土说道：“若是今生不能找宗布神报仇，那么连神也做不得了，只能做怯懦、弱小的人了！”

更子阻止他说：“不要这样。当初后羿射杀九个太阳，天帝尚且容忍他，只因为他为万民除害。你试图掠夺良家的女子为妻，被他射瞎眼睛却不敢声张，只因为你的本事不及他，又觉得心中羞愧。他的威名已经成就了，生前是英雄，死后做鬼的统领。而你做的都是恶事，一个仇敌也不曾打败，世人都以你为耻。人们并不因为后羿败给死亡和衰老而以为他弱小，不因为他不放过九个太阳而认为他不宽仁，更不会觉得天帝不为他的儿子复仇是一种怯懦，这都是因为所以为仇敌的对象有所不同啊！以善人为仇敌的，人总觉得他不宽仁，期望他表现出怯懦。以恶人为仇敌的，宽仁反倒是像怯懦一样。没有人把死亡作为仇敌，只因为这敌人无法战胜。没有人把上天当作怯懦，只因为期望天不以善人为仇敌，多多的风平浪静。你所到之处皆是兴风作浪，淹死那善的人，连那不善的人也一同吞没。人们并不以你为怯懦或是弱小的人，只是觉得你是不够宽仁的神。人的寻仇是有目的的，神却肆无忌惮地杀害人类，不论善恶。过去被你掳走女子的家庭忍受着怯懦的名声，有人找你辱骂却被你吞没，你讥笑他们是弱小。然而谁会与你争论呢？谁会与一条大河过不去呢？若你想得到美的名声，那么不妨从此只吞没恶人，而与善人无碍。若你想得到强大的名声，不妨把上天作为仇敌，把死亡践踏在脚下，这样人们好歹知道崇拜你。若你做不到，还不如像过去那样，与日月浮沉一般潮涨潮落，独来独往，不顾忌人们的议论。这样，人们好歹还知道你是没有规律的，不必用善恶的名声来对待。”

河伯听了就羞愧，把身子一扭，钻回到大河中去了。更子望着逐渐平静的水纹感叹道：“啊，你看这大河，多么宽阔啊！倘若以人为仇敌，不叫人讥笑吗？你知道那上天，多么高远啊，倘若以羿为仇敌，不也显得小气吗？人生来应该扶助善的，惩处恶的，做那坚强的，远离高大或渺小的。像羿这样行走四方、为民除害而又不留踪迹的人，是真正的英雄。只是他不慎冒犯了小气的人，所以身死黄泉。虽然如此，他的美名将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