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也就十四岁。
四月的清早,父亲打发她去给城北金鼓巷的董家老奶奶送吃的。前儿他做生意刚从南边回来,带了些青豆笋干之类的吃食,母亲炒了五花肉,和着它们用酱油一煨,明亮亮油晃晃一大瓷碗,上面再盖一个白肚蓝沿儿的碗,一方蓝布裹紧了,敦实得好像一个蓝衫子的乡下后生。
董家是她家的世交。董老爷死得早,少爷也去南边做生意了,少奶奶前年得肺痨死去了,这家只剩一个老奶奶,和她十五岁的独生孙儿。
她家住在城南,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路上看过许多宅院白墙头顶露出的粉白的杏花。进了董家大院,老奶奶拉着她的手端详半天,又是抚摸又是怜惜,这孩子真好,像我,当年我也有这样一只白得像藕节的手腕。
清明的天气,转眼就下起雨来。老奶奶硬是留她吃饭,她想起母亲的嘱咐,死活也不肯。相互纠缠了好一阵子。
“这孩子真倔”,老奶奶皱着眉头佯嗔着妥协了,“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吩咐佣人洗好了碗,又在碗里装了些花生和大枣,依然是蓝布包裹着的敦实的一块儿交到她的手上。
“洛生,把你妹妹送回去。”
老奶奶叫了他在厢房读书的独生孙子。这个叫“洛生”的后生,她也只见过几面,却从来没敢细细地端详。她低着眼睛觑,也只能瞧见远远的一抹瘦长的影子,穿着月白的长衫。她低下头,却看见自己鞋上新绣的桃花分外地明艳,当初早该绣些粉白的杏花,她把自己的脚往的胭脂色长裙内缩了缩。
她和洛生走在城里的路上。洛生打着一把油纸伞,她抱着碗低头走在前面,洛生把伞往前倾斜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只记得许多宅院的被雨淋湿的黑瓦上,冒起了淡青色的炊烟,油纸伞滴滴地响,水珠顺着伞骨落下,又从伞的边缘滴下,滑在地上,成了一个个泛着涟漪的小圆湖。洛生不说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样进了她家的大院,送到她家的廊下,洛生收了伞。向闻声出来的母亲鞠了一躬:
“伯母,我把妹妹送回来了。”
鞠躬的时候,她才看到,洛生的后背湿了一片。
母亲要留洛生吃饭,他也是死活不肯,担心着家里的奶奶。怕老奶奶急,母亲也不便多留:
“碧仙,送送你哥哥。”
母亲从家里拿出一把伞递给她。她便撑开这把伞,依旧是来时的路,依旧是两个人没有说话,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是觉得路上行人稀少,白墙顶上的杏花开得灿然又孤独。
伞上落雨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一抬头,又到了董家大院。她“噗嗤”一声笑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样,我该把你送回去。”
他们没有进董家大院,而是双双转身掉了头走。雨声渐收,地上仍是一片潮湿。起雾了,青瓦白墙的宅院晕在水汽中,院门成了一幢幢的黑影,好像一只只鬼。她突然心上有些怕,忙收了伞。他看她收了伞,也把伞合上。月白的衫子,在一片朦胧的清雾里明晃晃的,好像旁边站着一枚月亮。
“就在这里吧。”
她突然低下头决然地说。
“也好那边也低着头说,“这样送下去,总
也是个没完在雾气弥漫的城中央大街,他们就这样默默分开了。
两个月后,她和母亲随父亲到了南方去照管生意。又过了两年,母亲死了,父亲忧悲过度,染上了鸦片,生意也败了,还不起钱,就把她半卖半送地许给了南方的小户人家做老婆。
腊月生了儿子,天冷,还没出月,婆婆便叫她自己打井水洗尿布。她穿着棉裤,蹲在天井边,手被凉水浸地通红,发紫,从水里拿出来伸都伸不开。这手腕,董家老奶奶不会喜欢的吧。她哭了。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泡着尿布的一盆水上,成了一个个泛着涟漪的小圆湖。腊月,这里又开始下雨了。
南方的雨水真多。
她低着头,水里是月白的尿布,缠缠绕绕着好像总要牵扯些什么。许多年过去了,她也成了婆婆,成了老奶奶,也怜惜地抚摸过别的十四岁小姑娘嫩藕节一样的手腕。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月白长衫的后生。
从中央大街到城南,也就这么几步的距离,既然你答应送我,就该在杏花缤纷的时候,和我一起回去。
况且那时,如果他执意送下去,那雨一定是没有完的。
这么多年里,每当雨停的时候,她就常常这样想。手里常拿的一把油纸伞,却也总是舍不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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