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大海，我的姥爷

深深的大海，我的姥爷

已经记不清有几年没有来过这个老房子了，自从姥爷第二次大病之后，就把整个家的生活起居搬去了医院病房，而小时候的记忆就留在了这个房子里。

每一年的年夜饭，刺猬丸子和粉丝鸡汤。元宵节和表弟点了灯笼下楼疯跑。还有我不顾形象地在楼下花坛里挖蚯蚓和那种红黑色的相思豆。偶尔夏天的中午，母亲来不及回家给我做饭，我就去姥爷家和表弟一起蹭饭，饭后姥姥带着弟弟睡觉，姥爷就带我在客厅打地铺。而我那时候从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只好在装睡一会之后，睁开眼睛看着姥爷穿了白背心的后背，数他身上到底有多少颗痣。好不容易到了起床的时间，姥爷有时会用胡子扎一扎我的脸，然后给我重新梳头扎两个小辫，让我去上学。

从小我就喜欢姥爷，180的身高，且身材修长，走路儒雅带风，会拉小提琴，喜欢跳交谊舞，打台球打门球。而因为我爷爷去世早，表弟的爷爷离得也较远，我们为了亲，都直接把姥爷叫作爷爷。爷爷时不时带我们去他的离休干部活动室，教我们打台球，虽然最后基本都演变成我们在台球桌上爬来爬去，但我还是无比开心，因为打台球让我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在家听到音乐来了感觉的时候，爷爷还会拉起我的手让我转几个圈。记忆里爷爷拉我手的时间比我父亲更多，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我学小提琴的那些年，偶尔会拿起我的小琴拉几个音给我听。

我对爷爷的生平并不了解，有一对认为小孩不需要知道家里那么多事情的父母，我基本上就只能从他们的日常聊天里获得一些关键词：批斗、右派、离家、平反等等。爷爷脖子上有一个子弹壳留下的伤疤，直到今天，爷爷家里还留着一对1977年的纪念茶杯，上面用繁体字书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四个大字：继续革命。每一代人都为了自己和下一代这样背井离乡拼命奋斗。

爷爷在性格上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乐观、豁达。早在90年代，他就第一次患了癌症，中晚期，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是断断续续，只记得当时对家里的打击是巨大的，我母亲和小姨每天家里医院里，边哭边忙。手术后，爷爷精神慢慢好起来，还和以前一样打球跳舞，70多岁的时候还参加了单位的交谊舞比赛，是队伍里面唯一一位白发老人。这次癌症居然就这么好了，一家人的生活又回到和以前一样。第二次是80多岁的时候，我父母亲与他商量要不要手术，他说要，我还要活。第二次手术也很顺利，但从此就把家搬去医院了。即使是生活上几乎不能自理，需要全程陪护，依然每天看新闻，了解国家大事，对于我公司的事情知道的一点不比我少，每次我去医院探望，都会拉着我的手把他知道的我公司的事情一件件拿来问我，非常高兴。另一件让他高兴的事，就是我们一帮人扶也好推轮椅也好，开车把他接到外面餐厅吃饭，不管什么口味，只要咬得动都要尝试，有时候甚至还能喝上两口葡萄酒。

就这样，去年第三次，90多岁高龄是实在不能再手术了。去世前的一两个月情况斗转直下，渐渐话也说不清了。我看了母亲录的视频，去世前几天，爷爷拼命想说话，但是大家已经听不懂了，有一天忽然唱起歌，终于念出一句清晰的词：“深深的大海”。

我想，爷爷可能是想家了，想念辽东半岛的那片海了。

我希望，此时此刻，爷爷是带着风骨和神气，回到了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