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

  作者：郭星池

2012年世界末日前3天，早上8点34分。

屋子里黑压压一片，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艰难地爬出来，睡眼惺忪地，望了望窗外。乌云密布。我去！天这是要塌了吧？~莫非世界末日是真的？！！

我坐起身来，一只手挠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毛毛拨了个电话。

“亲爱的，你快抬头！看看这天，也太诡异了吧！难道世界末日是真的？？？”说这话时我故作惊讶，尽可能的不让她听出我声音里新鲜的被窝味儿。

“大姐~今天星期二，早上没课，正准备睡一懒觉，你这一个电话打的！又准备闹什么幺蛾子？！”

“叫你起来逃命啊！网上说世界末日连黑3天，你看这天黑的！”

“该死的不得活，该没的寻不着！”她一时气恼，睡意朦胧间，竟不觉冒出了一句方言。

“再说了，你逃得了吗？”

“逃不了也比你躺在床上睡懒觉浪费生命强！~”我无视她的不耐烦，反手打开卧室的灯，拉上窗帘儿，重新把自己塞回了被子里。尽管家里有暖气，北方的冬天还是很冷的。

“你给东子打电话了吗？”我问。

“给他打电话干嘛？我要睡觉……”从声音里判断，她已然又要睡着。

沉默片刻。

“睡吧睡吧！哎……”

我挂断了电话，关上灯。然后一个人靠在床上发呆。很久……

2006年，我们初中一年级。

东子和毛毛，还有我。我们三个是初中同学，整个初中时期，三人关系最好。

事情是这样的：老师安排毛毛和我坐同桌，是为了帮助照顾我的学习、生活。什么上课跟不上抄笔记啦！下课她借我抄~下课要去上厕所啦！也是她扶我去！~对了！有件事儿我忘了交代，我是一个残疾女孩，但是妈妈为了让我能够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样享受生活，经历生命，说什么也一定要让我上正常学校！于是从小，我都是和一邦正常孩子一起野大的！就连上幼儿园也不例外。嘿嘿~所以在我的潜意识里，除了动作缓慢一点，走路姿势难看点，不能上体育课……我一直和其他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好吧我承认！我是个数学学渣！~什么几何？什么证明题？次奥！简直不在我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嘛！在我看来，那些玩意儿跟天书基本没什么区别。于是，终于有一次，我考了我们班，数学单科倒数第一！嗯。倒数第一，38分。第一名，118分！变态吧！~80分的差距！当时我就觉得很变态，总分120，这货竟然能考118，开什么玩笑！除非作弊，难不成他的脑袋构造跟一般人不同？就好像爱因斯坦那样？？然而，正在我疑惑之际，再一次本着互帮互学的精神，老师安排这货坐到了我的后排！~

没错！这货，就是东子。

“诶！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我转过身，表情献媚。赤诚的眼神里，写满了：给我抄吧~给我抄吧~我感谢你全家！……的字样。

“自—己—写！”这货头也不抬，声音冰冷，且一字一顿。

“切！不给算了，有什么了不起？”说完，我趁其不备，在他桌套的右上角，迅速画了一个超大版，萌萌哒的棒棒糖，用的是那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签字笔~

“你猜他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用笔头戳戳身边戴着耳机，拿着粉红色小本，正在抄歌词的毛毛。

“一张卷子写满，翻下一张的时候……”

于是，一节自习课后。

“大爷的！谁?我…我的…诶！郭星池，是你吧？！同学一场，再怎么说？也用不着这么歹毒吧！”“谁能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怎么能洗掉啊！”看着他被气得憋成猪肝色的脸，我和毛毛终于再也忍不住，一起捂着肚子，哈哈哈地仰天大笑。

活该！~谁让你不遵从五讲四美三热爱，积极发扬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传统美德的。

然而时光荏苒，我们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

2009年，我们一起初中毕业。

毕业前到校的最后一天，大扫除。我拿着抹布擦课桌，尽自己最大所能为这个与我朝夕相处三年的地方，最后做一点事情。

“诶，我说东子！还没洗掉呢？”擦到他这里时，我掀起桌套，指着右上角被洗得发白，却依旧金灿灿的超大版萌萌哒棒棒糖问道。

“对呀，没洗掉。”他正在擦教室窗户的玻璃，听到我问，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没洗掉。挺好！还没洗掉……

我默念着，然后，在心里，笑得灿烂。

我由于偏科，身体协调功能差，导致答题速度慢，而并没有考上高中。虽然毛毛对此表示痛恨惋惜，虽然东子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捶胸顿足、指天骂地，然后抱怨着命运对我到底有多不公平。虽然，我在中考冲刺的最后一百天里，体重掉了近20斤，青春痘如千军万马般奔腾而来，每天只睡平均不到5个小时。肌张力高得吓人！

那段时间，我曾天真的以为，是不是自己一闭上眼，就有可能会死掉？

谁没有过矫情的青春？……

我选择了上卫校，中专，学习西药药剂。

毛毛和东子顺利考上了高中，并且在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再同班。

我们偶尔有联系，也许因为我和毛毛都是女孩子，所以联系的更为频繁，至少在我看来，那个时候我们俩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各奔东西而有任何改变，甚至可以说更好。只是从原来的形影不离，变成了一周几次“煲电话粥”。

这期间，她几乎很少主动提到东子，反而是我，每次聊天，必问话题：东子如何如何……

有一次，毛毛被我问急了眼，终于忍不住爆发：“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喜欢他？！！……”

然而她的此番爆发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被她一连几个“为什么”问得猛地一怔，我竟就鬼使神差般答到：“是。”

哪知她说：“可是我也喜欢他。”短短几个字，听不出任何语气，冰冷至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那沉默的三分钟里，我仿佛突然看见有一万头“草泥马”从我面前呼啸而过：这尼玛也太“狗血”了吧？！尼玛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尼玛我怎么不知道？！！尼玛我是傻X吗？！！！”

正当我被雷得呆若木鸡、外焦里嫩，脑子里的万千思绪正要濒临短路的时候，这货突然笑了：“逗你呐！~看你吓得那个死样子！他喜欢外班一个女生，放学追着那女孩儿坐的公共汽车跑了5站路！学校都传开了……”她停顿了一下：“那女孩有男朋友了。听说，他告白失败，第二天都没去上课……”

我干笑：“真尼玛‘青春’！”

然而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的“青春”，早在和你们一起毕业的那年，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想隐瞒，我变了！

变得很现实，很入世，很物质，很无奈……

三年的中专生活，让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

要融入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真的很难！有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很难受！我甚至发现，这里的气息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憋闷！

在这里我为了“前途”寻找出口，为了“生存”见缝插针！

还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为了填补心中的空虚，每天大口大口的吃东西，胖到满脸冒油，满身横肉，直到自己病了，还全然不知！丑到简直不像个人！

所以事实是——我被“孤独”吃了！

时间回到2012年12月18号，星期二，早上9点03分。

屋子外面黑压压一片，距离2012年12月21号下午太阳落山之前，还有不到80个小时。

此时的毛毛，正在她简单明晰的大学生活里，享受并挥霍着这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听说东子高考失利，后上了一所与建筑有关的大专，估计这会儿没准儿正在工地里上课，学习如何画图，量木头。思考着：如果末日真的来临，究竟要怎么做房子才不会塌？这样的问题。

而我。

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里闪闪发光，光标摇曳，短信距离输入最后一个标点，已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却迟迟未能发送，索性打个电话过去：“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看着发送失败的短信，我笑了：

愿末日蚕食世界之前，我们终将不再孤独！感谢在我的世界里，曾经有你出现……

 

毛毛恋爱了，男友不是东子。

而我再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有关“孤独末日”的秘密……

时间是蚕食记忆的喙，它总是能将所有“泪点”悄悄瓦解、崩溃！

                                                    2016.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