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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笔,坏了。”陈可恩心想,“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写不出字。”
他向后甩了甩笔,然后再将手放回书桌上。原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像往常那样写出字。然而,无论他怎么强迫自己,就是无法在纸张上写下任何一个字。这个问题比出现卡文还让他难受,因为出现卡文,只要稍作休息或换换思路就能解决。
可如今,这个问题,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甚至趴在书桌上,双手合在一起向上,祈求神灵不要再折磨他,也没有任何作用。他辞职,顶着巨大的房租的压力,窝在出租屋里搞文学创作,就是希望能够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来。如果写不出字,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想到这里,陈可恩就感到焦虑和不安。是啊,如果他不能写下去,那他以后该怎么办。
就在陈可恩懊恼自己写不出字时,有一首诗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这一刻,他的灵魂就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抓住了一般,然后被迫穿越时空来到前人尚未挖掘过的精神领域。在这里他瞧见许多精妙的文字悬浮于空中,有的组成一段生涩难懂的古句,有的组成含有寓言的成语,还有的组成一句简单的人生感悟。
获取他需要的二十八个文字以后,陈可恩便离开了这个只有诗人才能踏入的精神领域。他将那二十八个字组成一首名为《书山行》的诗:“书山易行登高苦,无数英才葬血池。欲问诗仙何处去,低头不语任君随。”不过,写好还没超过五分钟,他就将这首诗给撕了。因为......
“我要的,”他双手呈五爪式向书桌怒吼,“是写作的灵感,不是写诗的灵感。”
老实地说,这个时候的他与三个月前坐在书桌上奋斗的他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随时为了文学奉献自己的生命的人,如今他却变成一个每天只想着如何以更快的速度挣到更多的钱。也可以说,那个时候的他通过阅读别人的作品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如今他却觉得通过买东西获得的快乐比之前的方式更爽、更刺激,而且他也从中获得别人对他的客气,这是以前他在读书的时候很少遇到的待遇。
而且,那个时候的他认为才华洋溢的“小说家”才是他,因此总是绞尽脑汁去想情节该怎么发展会变得更有趣,可自从参加这份工作后他的肚子就变得越来越大,也就觉得与大众相同的“普通大肚皮”才是真正的他。如今他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写出字,真是怪事。之所以发生这一系列可怕的变化,除了上述的几个原因外,还有两个主要的问题:一,他很少在工作中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是附和大众聊一下大家都感兴趣的东西。二,别人的作品比他优秀得太多,导致他写作时缺乏自信。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不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是附和大众聊一下大家都感兴趣的东西呢。那是因为如果他谈论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别人就不愿意跟他继续聊下去。为了不与大众脱节,他就不得不聊一些他从来不都感兴趣的话题。他们管这个叫贴近生活,而他却认为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只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并没有什么营养。不过,为了工作更顺利的进行,他还是会放下自己的身段,与同事们随便聊一聊。一旦这份工作结束后,他会对那些同事进行清算,哪些值得留在他的朋友圈,哪些应该马上从微信里删掉。这也就是为什么上一份工作结束,没有一个同事能在他朋友圈存活的主要原因。
对他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只对文学和诗歌感兴趣。即使在繁忙的工作中,他也想停一下脚步,远离那些功名利禄,读几首古今中外的诗,通过语言的艺术去领悟中华民族,乃至全人类最高贵的人文精神,借此安顿他这躁动不安的内心。然而,在很多人看来,他这个人怎么还活在大学里面无法自拔。于是,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在实力尚未允许的情况之下,他只好遵循辅导员提供的社会生存法则:在我们不足够强大时,放下心中的骄傲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等他不带着诗集去上班的时候,他们还以为陈可恩终于肯面对现实了。于是,纷纷跑过来问他,今天中午准备吃什么,那个路过的美女好不好看之类的话。他们之所以选择主动找陈可恩聊天,是因为他拥有一项特殊的技能——倾听。每次谈话中,他都会用故事三问原则:“是吗?然后呢?当时你是怎么想的。”那些同事就像遇到了难得的知己一般,把自己埋藏多年的情感,以一种激动和猛烈的口吻全部说出来。如果在下班之前还没说完,他们会拉着陈可恩到他们的家里,让陈可恩尝尝他妈妈的手艺,顺带讲讲他那悲惨的童年,或者拉陈可恩去喝奶茶,把自己认为不错的女生介绍给陈可恩,也不管沈乔燕会作何感想。
第二个问题:现有的文学作品都太过于优秀,导致他没办法在他的小说里写下任何一句话。恐怕只有老爷天知道,他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当他打开曹雪芹的作品《红楼梦》,他瞧见了中国文学的博大精深;当他打开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战争与和平》,他瞧见了俄罗斯文学的深沉厚重;当他打开维克多·雨果的作品《巴黎圣母院》,他瞧见了法国文学的轻柔浪漫;当他打开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呼啸山庄》,他瞧见了英国文学的雍容华贵;当他打开玛格丽特·米切尔的作品《飘》,他瞧见了美国文学的俏皮幽默;当他打开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作品《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瞧见了德国文学的深邃睿智。
他明明还只是个刚刚起步的作家,正是需要大家的支持和鼓励的时候。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小说,全部都是经典之作。这让他哪里有什么勇气,拿起笔去超越他们啊。所以每次看完别人的作品后,再看看自己那不忍卒读的书稿,他也就只能爬上床去睡觉了。他一没才华,二又没文笔,拿什么去跟那些大作家比啊。如果可以靠脸的话,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资质的。不过至今为止,他还没听过有人靠脸在文坛上闯出一片天地的。所以,他还是早点洗洗睡比较好。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躺在床上盖着温暖且舒服的被子时,他的想象力就像被激发了一般,两分钟内就给他搭建出一个仙侠的世界。在这个仙侠的世界里,起初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每天都是上上山、砍砍柴什么的。有一天,天上掉下个魔尊,为了逃脱天兵的追捕,他自身的魔气移到陈可恩身上,又将陈可恩的脸变成他的。这样一来,天兵就误以为陈可恩就是他,如此他就逃过天兵的追捕。很快,陈可恩被当成重犯被关入天牢之中。除了他,还有一个被关了上万年的魔神也在这里。魔神利用陈可恩想复仇的心,将自己十分之一的功力传给陈可恩,然后又借魔族的力量令陈可恩逃出天牢。陈可恩用强大的功力将自己伪装成仙人,所以众仙见了他,也要一一行礼。
陈可恩以做客为由,跑进太白金星的府邸,将仙丹全部偷走。然后,又变幻出几个绝世美女,去迷惑天蓬元帅,将他府内的仙法全部偷走。随后陈可恩按照魔神的吩咐跑到魔族去。他不像孙悟空那样,非要一个人去挑战几百万天兵天将,而是将偷来的仙法交给那些魔尊。后来,他借魔神的令牌,要来了魔族的全部修炼功法,借口就说,他要研究克制仙人的方法。之后嘛,他逃出魔族领地,将仙法、魔法、仙丹,全部散落人类。至于得到了仙法,有没有研究出克制方法的魔族,至于得到了仙法、魔法、仙丹,有没有崛起的人类,陈可恩一概不管。完成这些事后,他直接废除自己的修为,变成一个很有钱的商人,然后找了十个漂亮的老婆,潇洒地度过了他这短短的六十年时间。
他在床上想到的情节,用精彩绝伦来形容再适合不过。可是,一坐到书桌前,他的脑袋就像生锈了一样,再也没办法运转起来。所以,他把自己写不出字的原因,归咎于这两个主要的问题:一,他很少在工作中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是附和大众聊一下大家都感兴趣的东西。二,别人的作品比他优秀得太多,导致他写作时缺乏自信。
基于这两个原因,导致普通的“大肚皮”变得越来越强大,而那个才华洋溢的“小说家”则变得越来越虚弱。在一场激烈的斗争中,普通的“大肚皮”战胜了那个才华洋溢的“小说家”,所以他就再也写不出字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对此,他觉得这是有史以来对他最大的讽刺。一个立志想成为小说家的人,却没办法在纸张上付诸他的想法,估计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嘲讽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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