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遗梦

坐在黄浦江畔阴雨连绵的正月新年里的我，心绪犹如那窗上肆意流淌的愁雨和远处天空泼墨般飞渡的乱云。

半百的生命里，似乎一切已烟消云散，水落石出。其实，那真正埋藏在土里的生命，那冰山一角下的巍峨也许才刚刚露处端倪。

滚滚而来的岁月之河啊！夹裹着一切，漫过我们的身躯和灵魂，将我们统统逼进“生死中年两不堪”的生命境地。但岁月改变的只是容颜，那心里的青春，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永远枝繁叶茂，鸟语花红。

时光倒流，二十六年前的初秋。

一列列满载学生的绿皮火车，从天山大漠一路高歌着奔向古都——西安。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虽有些许惆怅，但更多是兴奋和喜悦。像是奔赴天空海阔般美好的未来，无可限量的远大前程似的。

“西安市职工大学”坐落在西安城墙西南角的边家村，与“西北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紧邻。学校简陋至极，一幢五层大楼，底下一个篮球场，一段狭长的通道连接着外面的繁华。学校虽不尽人意，但英雄从来不论出处。只要拥有想飞的翅膀，天空就在那里。

那是改革大潮最汹涌，市场经济最繁荣的年代，也是大陆流行音乐和摇滚乐真正的春天。

记得刚到校时，竟然“他乡遇故知”。当天晚上，同去夜市转悠。那场面至今难忘。

边家村文化宫门前一片灯火汪洋，市声如沸。电影院，游戏厅，歌舞厅等门庭若市。各式特色小吃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冒着烟，吐着气，发着香，搅动着你的味蕾。当时耳边响着的，除了小贩的吆喝声，就是李春波的“小芳”了。

“成人高考”和各种“自考班”如雨后春笋，铺天盖地。西安更是名副其实的“大学城”。我是工作三年后才报考的，而班里大多都是应届毕业生。

上课在三楼，寝室在五楼。开设的几个专业，生源也几乎都来自新疆。因此，恍然有“疑似他乡是故乡”的错觉。

同学们一起爬城墙，逛碑林，大小雁塔，钟鼓楼的游玩了几天，泛泛了解了古城的模样后，探奇寻胜之心也就慢慢淡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琐碎的日常。班里一共三十来个同学，男生不到十个。所学专业我是没一点兴趣，从未想过以后从事相关职业。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聚在一起，总得生发点情趣吧。

学校组织了一系列活动后，我们又自发开始了“周末舞会”。女生张灯结彩，收拾寝室，准备些瓜子，水果等闲食。夜幕降临，男生“盛装”出席。舞会间歇，我还会表演几首吉他弹唱。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唱张学友的“情网”和李春波的“冲动”时的感觉，那就是记忆中青春的滋味吧。

很快，校园里男男女女开始出双入对了。啊，这就是生命之花，生命之蜜吧！即使在荒漠，在废墟，这些青春的血液也能浇灌出一片绿意盎然吧。

我俩同班同学，在舞会上相识，然后，一起看了场电影，就这样懵懵懂懂开始了我的校园之恋。

还记得她最爱拉着我的手唱那首“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懂，只是一路上我们都在沉默，其实我不要太多的承若，只要你能说声爱我……”

此刻，这首“现代爱情故事”似乎渺渺如前世遗音了。但只要一想起，就瞬间将我拉回那梦幻般遥不可及的岁月。

多少次拉着她的手走在树影婆娑的街头，依依难舍在每个离别的站台；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来，分享一首她喜欢的歌谣；公共汽车上，她总是喜欢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然后把头枕在我的肩头……

忘不了青龙寺里樱花如雪，夕阳如火的佛光禅影；忘不了太白山上风餐露宿，忽晴忽雨，脚踩云端，飘飘欲仙的万里豪情；忘不了长江三峡那如诗如画的百里长卷，云蒸霞蔚的山水盛宴，和“大江日夜流”的雄浑苍茫……

我俩几乎看遍了古城的电影院，最爱好莱坞经典。“乱世佳人”“魂断蓝桥”“辛德勒的名单”等等。还一起观看了著名的俄罗斯芭蕾舞团表演的“天鹅湖”。

在别人虚幻的故事里流下自己的眼泪，谁能预料现实中自己故事的悲喜呢？

“像丛林深处静静流淌的溪水，蓝色星空轻轻闪动的星辰，哦，你的双眼。曾经给我春天般的温暖，依然在我无边的梦里穿行……”

“心中有个恋人，身外有个世界，我不知道，应该属于哪一个……”不知从何时起，多少青涩的恋情都面临这古老的抉择。那曾经狂野不羁的蛮荒少年，在经过一番文明洗礼之后，一心想飞向那更阔大的湖海，更辽远的远方了。

毕业后一人租住在西郊一所简陋的阁楼上。被苦闷，迷惘缠绕着的我，竟然从胸中流淌出歌来。每天晚上从收音机上聆听“西部歌王”王洛宾的传奇经历，从中汲取了力量和勇气。于是，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悄然行进在自己的音乐之路上了。

“午夜的街头是我俩告别的身影，

昏黄的街灯映照我迷惘的眼神，

多想再握握你的手，

多想在为你唱首歌，

让我们彼此道一声珍重。

就这样的走吧，

不管那山高路遥远，

就这样的走吧，

不知何时才是归期…………”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歌谣，只有在心中对月轻吟了。

“忘了是一个难醒的梦，

还是一对难忘的唇。

忘了是多亲切的名称，

还是个多么难舍的人。

忘了是如何相依为生，

如何共度良景美辰。

忘了是有多少寒暑更，

在那年轻时相许一身。

嘿 ，就这么样吧！

嘿 ，就这么样吧！

就让血液如年轻时，

一样是红。

要不是有一个你我看，

也不会有如是的我。

要不是有这一个你走过，

我的人生将如何浅薄。

要不是曾经有那段恋情，

这肉身早已埋没。

要不是有那张笑容支持，

这灵魂早无法解脱……”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罗大佑悲凉的歌声如决堤的海，淹没了我忧郁而狂野的青春年华……

在学校最疯狂的举动就是，94世界杯的彻夜观战和同年参加的自学考试。

关于那年世界杯的具体情形，我在《世界杯的青春记忆》一文中有详细的记录。参加自学考试完全出自偶然的一次经历和全校自考风潮的兴起。

因为报考的是自己喜欢的新闻专业，因此学习劲头十足。借来别人的教材书籍，有时就直接一字不漏的抄下来，连底下的每个注解都不放过。有时也去西北大学，混杂在自考班里悄悄旁听几堂课，感觉是在“偷学”。考试结果出来时，感觉很是震惊。只要自己想学，每个人的学习潜力往往超乎想象。当然，这背后离不开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

96年夏去了上海工作，其间还回西安参加过一次考试。她一直鼓励我坚持拿下这张文凭。但最后仅剩一门没过，就再没兴趣继续考下去了。

97年春辞职回到西安。我们又一起漫步在熟悉的街头。但总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了。她工作稳定，到了家中开始催婚的年龄了。可我，简直怯弱自卑的不像个男子汉，根本没有成家立业的心理准备。此刻，回想起自己的半生岁月，直到四十岁，才真正有了走进婚姻，组建家庭的愿望和勇气。

不知我们最后一次分手是在何处。总之，我们就这样再也没有见面。在后来的岁月里，从同学口中也零星得知她的一些消息。我只有在心里默念着祝福的话语，托明月给她捎去问候吧。

“江湖万里风前絮，半世琴歌雾里花。征车每过长安驿，华年锦瑟入梦来”。

三年前写的歪诗，在此结束这苍白无力的文字吧。

西安——我的第二故乡。给我希望也给我迷惘的地方，给我温暖也给我苦涩的地方，即使化作了泥土，灵魂也在上空依依低回的地方！

长安遗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