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尽头的一杯咖啡
抵达冰岛的时候正是夏至,极昼开始了。
夏天的冰岛与记忆中冬天的冰岛仿佛是两个世界,绵软的绿色苔原在烈日下枯萎成灰色,雪线退至山峦高处,羽扇豆占领曾经空旷的原野,在因为极昼而睡眠失常的人眼中连绵成没有尽头的紫色梦魇。一切都太过明亮。
在airbnb预定的房子位于冰岛西北端,距离雷克雅未克五百公里。下飞机在机场取了车,一路向北飞奔。在极昼的冰岛西北部,感觉时间就和那没有人烟的峡湾一样,无穷无尽。
在深夜两点的时候终于抵达目的地。房子是座粉蓝色的平房,建在积雪山脉那边的峡湾里。在此之前,经过了这一路上无数条隧道中条件最艰苦的一条:全长6公里,因为修建的年代久远,为节约人力物力,当时只修了单车道。如果前方有车灯亮起,得就近找到代表缓冲地带的蓝色M标志,停车避让。粗粝的岩壁一直在滴滴答答地渗水,汽车引擎声在狭长的隧道里回响撞击耳膜,前后都看不到尽头。这对幽闭恐惧者来说是个挑战。
但这略觉漫长的煎熬最终会有很好的补偿:经过黑暗的考验之后,终点是虽依旧积雪皑皑但山脚植被葱茏的群山,映在紫色海湾中,深夜两点的粉红色晨曦让一切散发出不真实的柔光。这比我曾有过的梦境更美的景象随一个流畅的弯道一同降临,以滑翔的速度迎面而来。为了慢慢体会面前的一切,我在过半弯后减速。山在海中的墨绿色倒影轻盈地掠过车窗,流经后视镜,再一点点消失在脑后。这些倒影看起来比山本身更明亮真实,因为它们存在于一个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更为澄净的世界。
正是这个时节,隧道往南三十八公里的Pingeyri镇,有家一年只开三个月的咖啡馆也正式开业了。因为严寒,这里的路面积雪要在六月才会完全消融,道路得以全线开通,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游客才可以抵达。等九月来临,大雪再次覆盖周围的高山与道路,咖啡馆就关门了。它再次淹没在冰雪与风暴的另一端。
这家名叫Simbahllin的咖啡馆由镇上的旧杂货店改建而成,五十公里之外的超市开业之后,杂货店也关张了。这栋米黄色的木头房子已经有一百年历史,室内装饰大部分保持原状,老旧的地板磨损得厉害,白色的护墙板重新粉刷过。墙上挂着当地艺术家以蛋糕模具为媒介创作的油画作品,灰白的色调,一如山顶的积雪与冰川上的寒冰。
我会来到这里纯属意外,因为Google Maps在冰岛时常失灵,也因为地广人稀而无法查找附近可去之处。偶然在一家旧书店派发的宣传卡片上看到Simbahllin的介绍,在暂时的住处安顿下来之后,选了一个阳光灿烂耀眼的夜晚,驱车前往吃一份下午茶风味的“晚餐”。
点了拿铁咖啡、苹果蛋糕和招牌华夫饼。因为老板有比利时血统,所以他家甜蜜松软的华夫饼声名远播。虽然是盛夏,但廊下的风依旧有冷意,当焦糖的香味钻入鼻腔,我突然想不起这究竟是什么季节。因为极昼带来的时间感混乱造成了睡眠缺乏,站在仲夏夜晚九点的艳阳下,面对着山峰上的积雪,我突然有了圣诞节的感觉。
冰岛西北角的峡湾绝大部分没有桥梁,所以看起来近在眼前的对岸必须长途跋涉才能抵达,这样说来,Simbahllin真的好远,如同一个更适合存在于故事中的糖果小屋。
与寥寥数个游客一同来到这里的,是成百上千只北极燕鸥。
可能以后不会再来这家咖啡馆了,但肯定会在某个时刻记起她来,也记起这一路的奔波劳累和美丽景色。那或许会是在世界另一头的繁华都市,或许是在某个酷热的热带岛屿,又或者只是在某个感到的寻常春日夜晚。我想起Simbahllin,想起她吱嘎作响的老旧木地板和泛着时间光泽的咖啡桌,想起空气里华夫饼的香气,像挂念一个远方的故知。她性格沉稳又古怪,虽然并不能常见面,却让你觉得心安,因为她代表着一份遥不可及的温柔。我喜欢这种可望不可即的寄托,这就是旅行带给我们的,最长久也最真切的美好。
季节带来的,季节又带走。我们放弃的,我们又重新坚守。时间自会给所有的得失找到合理的解释与缘由。一次次看似迷失的远走成了对生命各种可能的试探。
如果你此刻被困于生活的琐碎、工作的压力,要记得生活本有各种面貌。我们或许非要走这条单行道,却依旧拥有开小差的权利。就像这家叫做Simbahllin的咖啡馆,她可以在无数城市落脚,却偏偏选择了世界尽头般荒凉而壮阔的Pingeyri。就像你可以为太多事妥协,却也会在某一天走得天高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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