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语卿

“你看她穿成什么样子。”

“她怎么这么看着我们？”

“她身上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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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为什么叫阿玉？据说出生时，她的手心攥着块玉，不大，粘糊糊被羊水沁的越发润泽，等阿玉整个身子都出来的时候，她才把手松开，白莹莹的玉轻轻掉在阿玉他娘同样白莹莹的大腿中间，然后就被喷涌而出的血水淹没。

刚出生的阿玉皱巴巴像只老鼠，又轻又小，白色粗糙的布把她身上擦干，又换了她娘的蓝色大头巾草草裹住放在一旁。屋子里哭天喊地，阿玉小手开开合合，像在摸索什么。

阿玉她娘没活下来，那块玉沾了血不再白润，带了一丝红，挂在阿玉脖子上，成了她生命里唯一慰籍。

但阿玉没像其他克死母亲的女儿一样不受待见，她爹和她奶奶都说她上辈子是神仙，是她娘命贱养不起她，两张同样讪笑的脸皱成两朵菊花，想从阿玉脸上瞅出金子。

“儿子，你得好好待你闺女，说不定咱家还能出个皇后娘娘哩。”

“诶诶！”

阿玉是被溺爱着长大的，但她并不快乐。

村里其他孩子说她是妖怪，拿着小石子往她身上扔，气的她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金豆子一颗一颗。

从那以后她爹就不让她出门了，好吃好喝供着，心心念念盼着她长大，变成凤凰飞上高枝，吃上鸡鸭鱼肉，斗大的金元宝当枕头。

常年不出门，阿玉的皮肤泛着灰白，她常常坐在纸窗户后面听着大门外的说话说；听着树上的鸟叫声；看着头顶发雾长毛的红太阳。

阿玉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自由与她背道而驰，她反复问自己，问那块玉从哪来，问她死去的娘，问长了毛的太阳，问窗户纸上画着的胖娃娃。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白玉凉凉的贴在她心口，蹭出一抹汗迹。阿玉开始发育了，核桃大的硬物发肿发胀，阿玉问她爹这是怎么了，他爹伸手摸了摸，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熏的阿玉皱眉头。

“这是要长馒头了，白白胖胖的大馒头，长的越大，越有人稀罕。”

阿玉又问奶奶，奶奶瞥了她一眼，把衣服撩开，露出两只干瘪褶皱的袋子，上面挂着两个黑乎乎的枣。阿玉有些反胃。

“看见了么？你以后也要变成这样！”

阿玉奶奶越发看她不顺眼，原想着是个摇钱树，神仙转世的胚子，可养了这么大一点仙气都没闻见，反而像个傻子。

阿玉也撩开衣服，把双手放上去，左捏捏右捏捏，里面裹着一颗果核，以后要长出馒头的。阿玉想着，又把手放下，白玉发着淡淡的光，像无声地叹息。

十五岁，阿玉她爹终于没了想望，把阿玉许了人家，外村一个有钱人，死了老婆要续弦。

阿玉记得那天一个跟他爹一样长着胡子的人进了她的屋子，一看见她就咧嘴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馒头，她把目光投向爹，阿玉她爹把她衣服撩开说是看看长出馒头没有。

阿玉奶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赶紧验货，给钱了就领走，他妈的狗屁神仙，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

后面的话被隔在木门后面，男人也趴在了她身上。

阿玉第二次见到外面太阳，暖洋洋照在她身上，没有人朝她扔石头，她被关在一个红色盒子里，身后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阿玉一进门就要做饭，做不好就挨打，做好就会被男人按在床上吃馒头，每当这个时候阿玉他男人就告诉她，“你是我婆娘，不许反抗，不然把你沉到河里去！”

阿玉吓得发抖，白玉随着两人的起伏，连带着红绳也在起伏，在喑哑的叫声里，发出暗暗的光，是在叹息。

二十岁的阿玉皮肤暗沉，手掌粗砺，唯有那粒玉还贴在她的胸口，凉凉的也能连出一点汗迹。阿玉懂了很多人事，也开始琢磨自己的玉。

“玉啊，你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夜还是黑的，月亮还是弯的，鸟儿歇了嘴，身旁是黑色的人影在打着震天的呼噜。

当晚，阿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她刚出生的时候，黑乎乎的洞穴里温暖潮湿，她听见她娘前一刻还对她说着话，后一刻就捧着她流泪。

“我为什么会怀上这些人的孩子！”

“孩子，你出生的不是时候，孩子，孩子，你要逃出去。”

“逃出去。”

羊水破了，她能感受到有人拖住了她的脑袋，她握了握手，没有玉？

她又握了握，有人慌乱之中把玉塞进她手里。

“阿婆，我求您，就说这孩子是带玉出生的，神仙转世，我不想让她还没长大就受苦，这是我家传的，谁都不知道，我求您，求您！”

阿玉死死攥着光滑的玉石，她没听清接生阿婆说了什么，只知道这次她要死死抓住这块玉，死死抓住娘的命。

“出血了，啊，出血了！”

阿玉是哭醒的，月亮还没沉下去，鸟就开始叫了，阿玉脖子上玉石的血丝消失了，又变成以前白润的模样。

“你这娘们今儿怎么变了个样。”

“变得怎么了？”

“变得敢跟我说话了。”

“我知道我是什么了。”

阿玉放下碗筷，一双眼睛莹莹闪闪。

男人又开始像往常一样撕扯开阿玉的衣服，阿玉没有挣扎，拿出事先藏好的刀子捅进男人胸膛。

阿玉披着残破的月光飞出了牢笼。

衣服印着斑驳血迹，腥味逐渐崩塌在哭声了。

这是另外的世界，比天还高的房子，会尖叫的车子，头发披散卷曲着的女人，和蓝色再没有大山遮挡的天空。

“你看她穿成什么样子。”

“他怎么这么看着我们？”

“她身上什么味道。”

那块玉经鉴定，是二十五年前一家人丢失的小女儿身戴之物。

阿玉爹被锁进车子里，村子里一半的女人们对着阿玉跪下，她们叫她。

“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