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西瓜

半边西瓜

我离开了他，因为半边西瓜。

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水果店，半边红艳艳、水汪汪的西瓜勾搭上了我的味蕾。我想它一定很甜，也许能中和下我心里的苦。

最近觉得太苦了，我在想我的胆是不是穿了孔，五脏六腑是苦的，流的汗和眼泪也是苦的。口里更是苦得像一直嚼着黄连。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它带回了家。

“杨帆哥哥，我带了西瓜回来。”我推开门，看他斜躺在沙发上。

“给我倒杯水吧。”杨帆看了看我，懒懒地说，继续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垃圾怎么没有扔？”

“我以为你带下去了，不是每天都是你扔的么？”他说。

“我下楼扔垃圾了。”我把西瓜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先给我倒杯水！”

“好！”我听话地倒了杯水递给他，转身带着垃圾下楼。其实我是不想给他倒水的，但我还是倒了。

垃圾真臭，才一天就腐臭成这样，而我却不得不拎着它。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叫他顺带下来的，明明他答应得好好的。只是他不叫明明，他叫杨帆。这个垃圾今天我不扔，明天一定还在，明天我不扔，后天也一定还在。这就是杨帆！

就像家里厕所堵了，如果我不想办法通，什么时候尿急了，还得憋着跑很远去找公厕一样。

就像家里灯泡坏了，如果我不修，到过年家里都可以漆黑一片一样。

就像我不给他准备好衣服，他就不会洗澡一样。

当然，他不单单在我面前这样，在爸爸妈妈面前更是如此。

没钱用了，找爸妈。

想买房子了，找爸妈。

甚至连他感冒一场也恨不得投入妈妈的怀抱。

而12岁那年，我认识的杨帆明明不是现在这样。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因为当时我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他的英俊潇洒，耳朵里只听到了他的博学多才。

那一年，我刚进初一。因为家离学校有点远，学校又不能寄宿。恰好班主任是爸爸的老同学，我顺理成章地住到了班主任家。

班主任总是满脸自豪地说起他的独生子杨帆，他小学中学连续跳级，16岁就考上了名牌大学。听到这些，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

有一天我终于见到了他，我感觉他就像一道光，炫了我的目，乱了我的心。16岁的少年踌躇满志，意气奋发。偏分的头发减轻了一丝锐气，浓眉大眼，国字脸。个子高挑，小小的我，才到他的腋窝下。我的眼睛仰视着他，心也仰视着。因为班主任前期的铺垫，笼罩着这些光环的少年入了我的心眼。

12岁的少女，情犊初开，为一个人敞开心扉，自此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那时的杨帆，在我眼里是高不可攀的苹果树顶端的果子，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果子。于是，我拼尽全力想够着他这个果子。

为他，大学我考进了他工作的城市，我离我心中的果子近了。

但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都没有轮到我。听说都是那些女朋友扔下了他。我想那些女人真傻，这么好的男人都不要。我的心也跟着他女朋友的来来去去，忽上忽下。

终于，我的心不再七上八下。在我的努力下，我成了他的人。不对，应该是他成了我的人。

我是何等的欣喜如狂，从12岁到22岁，无数个日日夜夜，想起他，我的心就甜到发酸。想起他，我就思念成灾。我幻想他牵我手的样子，亲我的样子，一个人傻乐。幻想成真，怎能不让我心花怒放。

刚搬进他的家，我不吃饭也是饱的，光是看着他就觉得胃被蜜液浸泡。我跟着他屁股后面，好像亏欠了几辈子地叫着，“杨帆哥哥、杨帆哥哥。”

我心甘情愿给他端茶递水，洗手作汤羹；

我哼着歌给他洗衣浆衫。

哪怕，他被公司辞退，坐在家里，我也心甘情愿地养他。一养就是三年。

我把能对一个人的好全都给了他。

而我，弄丢了自己。

曾经，我也有梦想，我向往三尺讲台。可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我选择了我最不喜欢的职业，为了一个个合同，被客户灌着一杯又一杯的红的白的。

曾经，我也想他能为我遮风挡雨，做我头顶的那片天空，做我脚下踏实踩下的土地，做我背后依靠的一堵墙。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给我。

我来月事肚子痛到呕吐，还得强撑着起床给他做饭，洗衣。他好像看不到我痛得佝偻的背，额头的汗。

他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就连滚在床上，他也只是因为他需要了，不问我需不需要，想不想要，快不快乐。只要他满足了就翻身转背呼呼大睡。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自己的每个生日倒是记得很清楚。

闺蜜经常说，“感觉他把你当妈。”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妈。

终于，在父母的催促下，他说我们结婚吧。而28岁的他，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

婚纱照是我出钱拍的。

房子是他父母出钱买的。

眼看着幸福近了，我却胆怯了。曾经义无反顾地追着他，曾经看他身边站着别的女人，我都没有害怕过。而随着婚期的临近，我怕了。

拍婚纱照的时候，我笑到脸肌发酸，摄影师也说我不自然。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也是个女人，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每个小女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蜘蛛侠。我清楚地懂得他做不了我的蜘蛛侠，一次也做不了。

我清楚地明白，选择他，意味着后半生，我将成为他的第二个妈。

我把垃圾狠狠地扔进垃圾车，可是，我却无法扔掉他。

我试过，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又回来了。担心他没饭吃，操心他没有洗澡……

突然，心里的苦水一股股往上涌，泛滥了满嘴的苦涩。我真的很想吃那半边西瓜。

上了楼，我直接走向那半边西瓜。

而那半边西瓜已经空心，里面还歪着一个不锈钢勺。勺子的把手上立着一个小丑，他歪嘴对着我笑。

我拿起勺子，刮着瓜皮上剩下的一点红壤，刮得干干净净，真正的空心。

西瓜真好吃，那是我这几年来吃过最好吃的西瓜。

我拎着行李箱出去的时候，他在洗澡，他一定会叫我给他准备睡衣，去你的！

下楼的时候，我取下钥匙扣上的门钥匙扔进了刚才的垃圾车。

这一次，我走了很远，没打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