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儿(二十五)
生病是痛苦的,有时甚至是可耻的。当一个人偶尔病上一病,尚可得到旁人的关怀,若长久地病起来只会被人厌恶。作为生命个体,不管经受再大的痛苦,于旁人而言、于整个世界而言都微不足道。
肤浅的痛苦尚可一诉,真正的痛苦绝难启齿。
我从小就明白,我是独自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经常叮嘱自己千万不能生病。虽然我每到冬天都会发一两次烧,所以我提前从医务室买了退烧药,一旦烧起来就请假躺好,吃点药好好休息,一定能平安度过。
生个小病有时候也是种幸福,然而,林希微却没有这样幸运。她从来都不上体育课,每次她都站在一边看我们被体育老师折磨得死去活来。
她第一次发病是初一上体育课时,体育老师要我们跑一千米,刚刚跑完第一圈林希微就晕倒了,把全班人吓了一跳,体育老师身强力壮,即刻背起她送到医务室,医生见状当即拨打了120。几天后林希微才回来,脸色比往常更加惨白,可她却依旧嘻嘻哈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从此以后,她被强行禁止上体育课。
这一天的体育课,老师丧心病狂地要求我们跑五千米,大部分同学都没有跑下来,女生更是寥寥无几,可我还坚持着,就因为不远处林希微的目光,我不想放弃。
我永远都不是最快的、也不是姿势最好看的,却是最能忍、最能坚持的那个,最终我跑到终点,所有人都累极了,大概也没有人发现我跑到了终点。
我正俯着身大口大口地喘气,任凭汗水一滴滴往下掉。这时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韩歧。
“跑得不错啊。”韩歧说。
“你不是也跑完了。”我喘着气说。
我接过他的纸巾,小小方方的湿巾,带着清新的甜味,我从未见过这么高级的纸巾。
“擦擦汗吧。”
我点点头,脸颊火红。
那天下课后林希微说:“韩歧好像也很喜欢你,你可以试试。”
我并不明白“试试”是什么意思,那时班上也有“搞对象”的男女生,但他们的关系只存在于旁人的八卦中,他们本人之间或许连话都没有说过。更何况韩歧那样优秀,学习成绩好、家庭条件也好,与我是云泥之别,我又能奢望什么呢,偶尔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就很开心了。
我没有回答她。
林希微的笑容里突然带了一丝伤感,她说:“真羡慕你啊,千千。”
千千(二十五)
这间别墅我曾来过一次,那时刚交了钥匙,孟旭东让我往这里送画。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画框,我以为是他收藏的名贵作品,但等卸下车来才发现并不是。
那些画虽然不是名家名作,但孟旭东却视若珍宝,因为它们都出自他的妻子之手。我没见过他妻子本人,甚至连她的照片都没有见过,但从那些画中可以看出她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画清丽淡雅,仿佛妙龄少女哝哝地诉说着心底细小的秘密。
如今我不知道那些画是不是还在这间别墅里,是不是存放在某个储物间里,抑或是挂在某个锁起来的展室里。他在我面前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但是我明白,表面的隐藏是心底的珍藏,真正在乎的,永远不会诉诸与外人。
阿丽给孟成洗完澡后照例给他做抚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盯着黑漆漆的夜色有多久,我的心像蜗牛的触角,稍稍一碰到旁的物体就会缩回。
等孩子睡了,阿丽把帷幔一层层落下,轻轻地关上房门:“姚小姐早些休息吧。”
我伸个懒腰,睡吧。又看了一眼孩子,他正睡得香甜,小嘴嘬嘬着,圆圆的脸一起一伏。我笑了,蜗牛再软弱总还有层壳。
我躺在床上,渐渐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听到男人的声音,我猛然醒了——是孟旭东和阿丽。
“已经睡下了……”
“小成怎么样?有没有哭闹,吃得怎么样?”
“小成很乖,吃了两次奶粉,只是姚小姐今天看上去不太好,大约是腰疼又犯了。”
“今天的东西都送到了吗?”
“收到了,姚小姐很喜欢,连连夸先生眼光好。”
“都是小刘帮忙选的。没事了,你休息去吧。”
“好的,先生。”
阿丽走了,门被轻轻推开,我赶紧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打开壁灯,先去婴儿房里看孟成,然后脱下外衣坐到我的床边,他替我盖盖被子,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
“千千。”他低沉地叫着我的名字,夜一样的声音。
我不转身也不动,只装作没有听见,他却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一吻。
干燥、轻盈、温暖、麻酥的一个吻。
我半个身子串过一道电流,热气从被子里蒸腾起来,我睁开眼,正迎上他如水般的目光:“你来了……”
“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今天实在太忙,刚开完会。”他拎过来一个盒子,“这是给小成的。”
一个十分精致的淡蓝色盒子,上面印着高档蛋糕店的标志,我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这是米其林厨师特别定制的,就是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竟整整齐齐排放着十几只云朵一样的小羊,惟妙惟肖十分可爱,比起老家粗糙的小羊要精致上百倍,而且它们不是用面做的,像是奶油的,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共十二只,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家乡那里都是做十二只的。”
我的心突突跳着,此刻的他不只是漩涡,怕是黑洞,我被他全部吸去,尸骨无存。
“多谢孟总……你太有心了……”
他随意地摸着我的头发说:“没事了,你休息吧。”然后打开衣柜,顺手取出一套浅灰色丝绒睡衣,“我去洗个澡。”
他轻轻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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